第99章 四十五人,一顆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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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的地磚下面有路。

是月無音找到的。她把耳朵貼在圓紋外側敲了三處,第三處聲音是空的。

掀開之後,底下是一道往下的石階,窄得只能側身走。

「我一個人下去。」君不凡道。

「憑什麼。」楚烈瞪他。

「憑老子肚子裡那玩意在燒。」他抬手拍了拍小腹,「越往下越燒。它認得下面的東西,下面的東西也認得它。你們跟著,只是多幾個人被認。」

這次楚烈沒有再爭。

葉清妍卻走了過來。

「我在上面等。」

「隨便妳。」

「你上來的時候,」她看著他,「我要看你的手。」

君不凡愣了一下。

上一次她說這句話,是在葬星宮的黑繭底下。

「行。」他道,「還是那句——我不編。」

「你最好不編。」

石階往下走了二十七級。

每往下一級,那股燙就重一分。到第二十級的時候,君不凡已經能感覺到那不只是熱——那是一種被牽著的感覺,像有人在下面用一根極細的線,拴住了他丹田外緣那塊東西,一寸一寸往下拉。

「站住。」沈葬天忽然道。

君不凡停在第二十一級。

「怎麼。」

「下面沒有活人,也沒有殺氣。」老人的聲音很慢,「可它在等你。」

「等我幹嘛。」

「不是等你這個人。」沈葬天道,「是等你身上那塊。」

君不凡想了想。

「所以我要是把那塊留在上面,它就不理我?」

「你留得掉嗎。」

「留不掉。」

「那就走。」

他走下了最後六級。

底下是一座圓形的石廳。

不大,直徑不到十丈,可整個廳的形狀很怪——地面往中央凹陷,像一只倒扣的碗被人從中間壓了下去。

碗底的正中央,有一個爐。

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爐。

沒有爐膛,沒有火門,也沒有煙道。就是一個往下凹的石坑,坑壁被燒得發黑發亮,摸上去像琉璃。

坑周圍立著六根石柱。

柱身上刻著紋路——不是陣紋,是溝槽。六道溝槽從石柱一路往下,全部匯進中央那個坑。

君不凡蹲下去,用手指刮了刮溝槽內壁。

刮下來一點灰白色的粉。

他捻了捻。

星髓。

他認得這味道。古殿那口池子裡的東西,他吞過。

「這座城原本煉這個。」他低聲道。

「對。」沈葬天答。

「煉來幹嘛。」

君不凡站起身,環顧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牆。

石廳的六面牆上,全都掛著架子。

架子是空的。可架子的形狀還在——每一格都是長條形,上寬下窄,中間有一道凹槽。

那是放刀的。

放了幾百把。

「兵器。」君不凡道,「這座城在煉兵器。」

他站在那些空架子前面,站了很久。

一顆星葬在這裡。無數守城者葬在這裡。而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這座城在用那顆星的髓,煉刀。

君不凡忽然有點恨。

不是恨煉刀的人。

是恨有人把這種地方,拿來煉別的。

葬兵殘刃在他背上,很輕地震了一下。

它認得這裡。

「這是你出生的地方?」君不凡低聲問。

刀沒有回答。

可刀脊那道黑紅血紋,此刻亮得比任何時候都柔和。

那不是餓的亮。

是別的東西。

「回頭再說。」君不凡把手按在刀鞘上,按了一息,才鬆開。

真正讓他停住呼吸的,是爐坑。

他走過去,往下看。

坑底不是空的。

那裡有一個凹槽。

很小。

比他的拳頭還小,形狀像半個蛋殼,內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凹槽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刻線——是量刻,跟藥鋪裡量藥的秤盤上那種一模一樣。

而在凹槽外側的石面上,刻著一行字。

只有一行。

「四十五,取一。」

君不凡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四十五個人。

取出來的東西,裝在一個比拳頭還小的凹槽裡。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怕。他這幾天怕過很多次,這一種不一樣。

是那種看見一件事被算得太乾淨之後的冷——四十五條命被寫成一個數字,數字後面跟著一個「取一」,就像在說一斤礦石能出幾兩鐵。

「他們把人當礦。」他低聲道。

「不。」沈葬天道。

「不是?」

「礦是死的。」老人的聲音很沉,「他們挑活人,是因為活人的東西更好。」

凹槽是空的。

成品被拿走了。

君不凡蹲下去,把整個凹槽摸過一遍,指尖在最深處那道縫上停住。

縫裡卡著東西。

他用指甲摳了三次才摳出來。

那是一小片凝固的東西,指甲蓋大小,顏色說不上來——不是灰,不是白,也不是黑,像三種顏色被硬壓在一起,還沒融勻。

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也很沉。沉得他握著的時候,整條手臂的血都往下墜。

「這就是煉出來的東西。」他道。

「一滴。」沈葬天道,「漏出來的。」

君不凡把它放在掌心,運起吞天體。

黑珠在丹田深處睜開。

吞噬之力壓上去——

滑開了。

那一小片東西紋絲不動,連一絲氣息都沒有被剝下來。它像一顆被燒透的石子,外面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下口的地方。

君不凡又試了一次。

還是滑開。

「別試了。」沈葬天道。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原料。」

老人停了一息。

「那是成品。」

君不凡把那片東西捏在指間,對著石廳頂上那點微光看。

看不透。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你不是活了很久。」

「我活得久,不代表我什麼都見過。」沈葬天道,「而且有些東西,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誰都不認得。」

「那你告訴我一件你知道的。」

「說。」

君不凡把那片東西收進懷裡,貼著碎胎引片放。

「他們煉了幾顆。」

「牆上那面帳你自己看過。」

「二十、三十、三十、四十五。」君不凡把數字念了一遍,「加起來一百二十五個人。」

「按『四十五,取一』——」

「四顆多一點。」

他站起身。

「這還只是第七面牆。」

沈葬天沒有接話。

那個沉默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七面牆都是這樣,那就不是四顆。

君不凡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凹槽。

凹槽外側的石面上,有一道拖痕。

很淺,可是很長,從凹槽邊緣一直拖到石廳的西牆——像有人把一只裝東西的匣子,從坑邊拖過去。

拖了很多次。

他順著拖痕走過去。

西牆是實心的。

沒有門,沒有縫,敲上去是死的。

可拖痕就停在牆根下面,一寸都沒有偏。

君不凡蹲下來,把手貼在牆上。

肚子裡那塊東西——不燙了。

一點都不燙。

明明剛才在爐坑邊燙得像要燒穿肚皮,在這面牆前面,它安靜得像睡著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牆後面沒有東西。

是牆後面那個東西,跟這座城不同源。

「老東西。」

「嗯。」

「這座城有一個口子,通到外面去。」

沈葬天沉默了很久。

「有。」

「你早知道?」

「我知道有。」老人道,「我不知道在哪。現在我知道了。」

君不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冷笑了一聲,笑得一點都不好看。

「煉出來的東西不留在城裡。」

「有人一趟一趟,把它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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