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不報名,老子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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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在坡下的路上,沒有再往前走。

君不凡也沒有動。

歪樹的影子斜過來,正好落在兩個人中間。

「不是那位。」

那個人又說了一遍。

「那是哪一位。」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宗門外袍,很乾淨,袖口是新的。

可是他的鞋不乾淨。

鞋幫上結了一圈乾泥,泥是黃的,跟坡上的黑石粉不是同一種顏色。

走了很遠的路。

而且是自己走來的。

沒有騎馬,也沒有人跟。

他手上什麼都沒有拿。

沒有信,沒有牌,沒有印。

君不凡看了兩遍,確定他身上連一張紙都沒有帶。

「你走了幾天。」

「三天。」

「三天前你就出發了。」

「是。」

君不凡把手插回袖子裡。

三天前,他還在坡上跟岑守拙對帳。

那時候這個人已經在路上了。

也就是說,要見他的人,不是昨天才決定的。

「老子問你一件事。」

「你說。」

「這一趟,冊子上有嗎。」

那個人愣了一下。

「什麼冊子。」

「隨便哪一本。」

風從坡下翻上來,把歪樹的葉子掀了一遍。

那個人終於開口。

「沒有。」

君不凡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那種。

沒有。

這半年他最熟的就是這兩個字。

七年前那四張批文,冊子上是沒有的。

那個空了八十四個月的缺,領走的藥也是沒有的。

十七年前廢藥房清空那三天,還是沒有的。

沒有的事最好辦。

因為沒有人要負責。

他恨的從來就是這一樣東西。

「誰叫你來的。」

「上面。」

又是這兩個字。

葛青隔著一道門聽見的那一句裡有。

來帶走葉承淵的那三個人嘴裡也有。

君不凡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按在護手邊上。

「你們要人還是要貨。」

那個人抬起頭。

「什麼貨。」

三個字。

君不凡按著護手的那根手指鬆開了。

不是同一條線。

界外那條路上的人,聽見貨這個字不會眨眼。

這個人連自己被問了什麼都不知道。

丹田底下那顆珠子沒有動。

從那天晚上沉下去以後,它一直沒有再出來。

君不凡也沒有叫它。

院子那邊的門這時候響了一聲。

趙小七出來了。

他走得很慢,一直走到歪樹底下才停。

「說了嗎。」

「說了。」

「她信嗎。」

趙小七沒有馬上答。

「她問我,他痛不痛。」

坡上的風忽然停了一息。

「你怎麼說。」

「我說不痛。」

「你騙她。」

「嗯。」

君不凡拍了拍他的肩。

「騙得好。」

回去的路走了兩個時辰。

那個人跟在後面十步,不快也不慢。

他不催。

君不凡也不跟他說話。

他在算。

不去,這件事就永遠停在這裡,那一筆掛在誰身上他一輩子不會知道。

去,就是接一張沒有號的單子。

而他這半年拆掉的每一個局,起頭都是一張沒有號的單子。

現在有人把一張遞到他面前。

不去也不是不行。

他可以站在坡上不動,等一年之期到,等界外那條路上的人自己回來。

到那一天,那一筆上寫的還是他的名字。

背面那三個字是岑守拙自己刻的,可怎麼把它劃掉,岑守拙自己會去想辦法。

他有一年。

那個人有的也是一年。

差別只有一樣——那個人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他不知道。

他怕過很多次。

這一下不是怕。

是熟。

熟到讓人不舒服。

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一件事,是他完全猜不出對方要什麼的。

上使要貨。

岑守拙要那一行字劃掉。

周蒼要臉。

杜安要活。

這個人什麼都沒有要。

到坡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半。

火把還沒點。

四十六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吃飯,看見他回來,有幾個站起來。

然後他們看見他後面那個人。

宗門的衣服。

飯碗放下的聲音一個接一個。

馬六也站了起來。

他撐地的是右手。

「不用起來。」

君不凡往前走。

「吃你們的。」

沒有人再動筷子。

他走到那面牆前面站住。

牆上四塊字在暗光裡已經看不太清了。

「杜安。」

杜安從棚子裡出來,手裡已經拿著冊子。

這幾天他走到哪都帶著。

「記。」

「記什麼。」

「記今天。」

杜安把冊子攤在那塊平石上,蘸了墨。

「太玄宗雜役,君不凡。」

杜安的筆停了一下。

「你昨天才寫過一次雜役。」

「今天再寫一次。」

筆落下去。

「回宗第三十二日,酉時。」

「受召。」

「召者未報名。」

「未附批文。」

杜安的筆停在紙上。

「還有嗎。」

君不凡回頭看了那個人一眼。

「寫他穿的衣服。」

「什麼衣服。」

「內門的。」

杜安低下頭,把那三個字補在後面。

寫完他才抬起頭。

「這一筆記在哪一本。」

「新冊。」

「新冊是礦區的。」

「老子是礦區的。」

杜安沒有再問。

他把那一行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聲音不大,可是坡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那個人一直站在十步外。

他沒有攔。

也沒有問。

從頭到尾,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等杜安寫完。

君不凡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忍著。

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趙小七小聲問:「凡哥,記這個有用嗎。」

「沒用。」

「那你還記。」

「他們不記,老子記。」

葉清妍是這時候從棚子裡出來的。

她先看那個人,看了大概兩息。

然後她走過來,抓住君不凡的手腕。

這件事她做過不知道多少次,從藥堂後院那一次開始。

「脈很穩。」

「老子好得很。」

「我知道。」她鬆開手,「我看的不是這個。」

「那你看什麼。」

「看你打不打算跟我說。」

君不凡沉默了一下。

「有人要見老子。」

「誰。」

「不知道。」

「去哪裡。」

「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三個不知道。」

「對。」

葉清妍點了點頭,像是這三個答案她早就備在那裡了。

「藥還有一年。」

「老子記著。」

「你記著沒有用。」

她轉身往棚子走。

「你回來才有用。」

那個人這時候才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火把照得到的邊上。

「明天卯時,坡下。」

「老子還沒說去。」

「你會去。」

君不凡咧嘴笑了。

「你們上面的人,說話都這麼有把握。」

那個人沒有接。

君不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後一件。」

「你說。」

「你怎麼知道老子今天在城南。」

三天前他自己都不知道。

昨天中午他才決定陪趙小七走這一趟。

那個人第一次抬起頭。

他看的不是君不凡。

是君不凡身後那面牆。

「你昨天在坡上寫了一筆。」

君不凡沒有出聲。

「所以。」

「所以上面看見了。」

那個人轉身走了。

火把這時候才點起來。

君不凡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這半年他在那面牆上刻了很多字。

四百一十七個。

一百四十個。

還有他自己那五行,兩個日子。

他一直以為那些字,只有坡上的人看得見。

天全黑下來,牆上什麼都看不清了。

可是有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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