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他借的是,死人的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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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他一個人下了廢巷。

沒有帶人。

一盞燈,一本冊子。

洞口那三尺高的口子還在。

往下斜的那段黑也還在。

他上一次進來的時候,這裡躺著一個手廢了的人。

那個人現在在礦洞另一頭看牆。

今天洞裡只有他。

「陳石。」

他對著洞裡叫了一聲。

沒有人答。

他也沒有指望有人答。

那個人說過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你不是不會走。你是捨不得放。」

「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

「那不叫身法。那叫跑。」

離洞口二十步的地方,土上還有一道印子。

門板放過的位置。

君不凡把燈擱在那道印子旁邊,蹲下去把冊子攤開。

第一頁那句話他已經背下來了。

「你走不快。所以你不要走新的。」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二十步,再走回來。

然後他照著自己剛才踩的地方,一個一個踩回去。

踩得很準。

一個都沒有偏。

沒有用。

他還是他自己在走。

每一步照樣要把重心放下去,照樣要再拔起來。

「不對。」他對著洞頂說了一句。

「踩準沒有用。」

他又試了一遍。

「一樣。」

第三遍。

「還是一樣。」

他停下來,把手撐在膝蓋上。

「老子踩得比誰都準。」

「準有什麼用。」

「準的是位置,不是那一下的力。」

到第三十幾次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冊子重新攤開。

後面全是圖。

一張一張,畫的都是腳印。

有的兩排,有的三排。

有幾張是疊在一起的。

他這幾天一直以為那些疊在一起的,是兩個人走過同一條路。

這一次他把燈端近了一點。

那些疊在一起的腳印,形狀是一樣的。

大小也是一樣的。

不是兩個人。

是同一個人走了兩次。

君不凡的手停在那一頁上。

他把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

第二次的腳印比第一次淺。

洞裡很安靜。

只有燈芯在響。

他忽然懂了。

第二次踩下去之所以輕,不是因為那個人第二次走得比較用心。

是因為地已經被壓過一次了。

第一次那一腳要把土壓實。

第二次不用。

那一下的力,前面那個人已經替他出過了。

「借步。」君不凡低聲道。

「借的不是路。」

他把冊子闔上。

「借的是壓地那一下。」

「那一下誰替他出的。」

他自己答了自己。

「先走過去的人。」

陳石那句話在這時候回到他腦子裡。

「你放掉的那一瞬間,人是輕的。可你也什麼都撐不住。」

卸是他自己不出力。

借步是別人已經出過力。

一個往外放,一個往裡借。

那個手廢了的人教了他一個。

那個手廢了的人自己沒拿到的東西,教了他另一個。

君不凡站在那條廢巷裡,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他把燈提起來,往前照。

那條巷子往裡斜。

地面上到處都是腳印。

有的很淺,有的深到能積水。

有的一看就是同一雙鞋走過幾百次。

三年、五年、十年。

這條巷子被人走了很久。

他把腳抬起來,落在其中一個裡面。

不是踩準。

是落進去。

那一下他沒有壓。

因為那塊地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壓了。

一步。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就這樣?」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就這樣。」

他自己都愣住了。

沒有蹬地那一下,也沒有拔起來那一下。

他往前,就到了。

第二步他想了一下——

失敗了。

第三步他又想了一下。

又失敗。

君不凡蹲在地上,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那種東西又來了。

不是累。

是不甘。

他明明做到了一次。

現在他又回到原地。

他這輩子沒有一樣東西是練了兩百次還做不出來的——

這句話他上一次想,是在同一條巷子裡。

那一次他也練了兩百次。

那一次有人躺在門板上,一句話點破他的癥結。

今天沒有。

那一刻他有點怕。

不是怕學不會。

是怕自己這半年會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別人指給他看的。

「老子知道問題在哪。」他忽然開口。

洞裡沒有人答他。

他自己接了下去。

「一想就做不出來。」

丹田底下那顆黑珠子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小子。」

「說。」

「你在斷魂街上那一次。」

君不凡的呼吸停了半息。

「你那時候想過嗎。」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一夜他殺魏嶺,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揚起的灰還沒落下去的時候。

他那時候沒有想。

他那時候根本沒有時間想。

「老夫看了很久。」那個聲音道。

「你早就會了。」

「那老子這幾天在幹什麼。」

「你在學一件你本來就會、後來忘了的事。」

「怎麼忘的。」

「你活下來了。」

那個聲音很慢。

「活下來的人會開始想。」

「想就慢。」

「所以呢。」

「所以你要找回那個沒有時間想的自己。」

君不凡站起來。

「老子不用找。」

他把燈往後放了三步,走回洞口,重新走了一趟。

第一趟很慢。

他把每一個落點都記住。

然後他走回起點,閉上眼睛。

第二趟他沒有看。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第五步他撞在牆上了。

他扶著牆笑了一下。

「四步。」

他往回走,重新來。

那天夜裡他在那條廢巷裡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到後來他不必閉眼睛了。

腳自己會找。

天快亮的時候他從洞口那頭一路走到最裡面,一次都沒有停。

很快。

順得他自己都不習慣。

他站在巷子最深處,回頭往外看。

那條路一直到底都是通的。

君不凡站在那裡,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條巷子裡的腳印是誰留的。

礦工。

三年前的,五年前的,十年前的。

坡口那面牆上有四百一十七個名字。

他今天晚上走的每一步,底下可能都壓著其中一個。

他借的是死人的步。

那些人走了一輩子,把這條路踩實了。

可他們一個都沒有走出這座礦。

君不凡站在那裡,胸口那塊東西又堵了起來。

他這半年恨過很多人。

今天他恨不了任何一個。

那些人只是走路。

走了一輩子,把路踩實了,然後死在裡面。

而他今天靠那條路走得比誰都快。

君不凡在最裡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往回走。

他走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灰了。

外面的風很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然後他想起那塊台。

黑石的,四丈見方。

台面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三百年。

那上面走過多少人。

上去的,下來的,被扶下來的,抬下來的。

君不凡站在洞口,咧了咧嘴。

「有。」

他對著那條空巷子說了一句。

「三百年。」

「上去的,下來的,被抬下來的。」

「那上面一定有。」

「老子明天就借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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