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不肯說,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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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看了他很久。

久到君不凡都覺得那盞燈的油要燒完了。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坐回去。」

君不凡坐回去了。

「你剛才那句話。」

「哪一句。」

「你說老子動得了他的話,你今天不會在這裡。」

那個人看著他。

「這座宗門裡,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一千八百二十年都沒有?」

「沒有。」

「那他們跟你說什麼。」

那個人想了一下。

「說是。」

他坐下去的時候,順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離桌子近一點,講話方便。

那個人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你以為老子上來做什麼。」君不凡問。

「你說。」

「動手。」

君不凡把手放在桌上。

「你動不了他,找一個動得了的。」

「找不到就找一個以後動得了的。」

「所以你把老子叫上來,看老子夠不夠硬。」

那個人搖了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那個人沒有立刻答。

他反而問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在坡口那面牆上刻名字。」

「嗯。」

「為什麼刻在石頭上。」

君不凡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被問過。

葉清妍問過,杜安也問過,那時候他答得很快。

現在他答得一樣快。

「紙會不見。」

「還有呢。」

「石頭搬不走。」

「還有呢。」

君不凡停住了。

還有。

他這半年沒有想過還有。

他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刻在石頭上,改的人要出力。」

「紙用抹的,一下就沒了。」

「石頭要磨。」

「磨要時間。」

「磨的時候有人會看見。」

「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

「那你怎麼想到的。」

「因為老子看過被抹掉的人。」

君不凡道。

「一百四十個。」

「他們的名字本來也在冊子上。」

「抹的人不必出力。」

「寫一句『調走了』就好。」

「四個字。」

「一百四十個人,四個字。」

那個人點了點頭。

不是誇獎的那種點頭,是對帳對上的那種。

「他們磨過。」

「磨過。」

「磨成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老子押上去贏回來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個人問了今天晚上第一句真正讓君不凡答不出來的話。

「那如果你不在呢。」

君不凡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出來。

他這半年算過很多事。

算過怎麼贏、怎麼撐、怎麼把帳掛在別人身上。

他沒有算過自己不在。

不是不敢算。

是那件事算不出答案。

那面牆在坡口,四百一十七個名字在上面。

保住它的方法只有一個——他站在那裡。

祁長老判要磨的時候,是他押上去贏回來的。

戒律堂再來拆的時候,是他頂回去的。

每一次都是他。

那就代表一件事。

他要是不在,那面牆撐不過三天。

不只是那面牆。

礦區的新冊在杜安手上,而杜安是待勘的人。

待勘的人隨時可以再被帶走一次。

葛青那一格空的,還等他自己填。

今天那個弟子在最後一級石階上給了他三個字,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地方寫。

這些東西全部掛在同一根釘子上。

那根釘子是他。

釘子拔掉,全部掉下來。

君不凡不怕死。

這件事他從第一天就承認過。

可是他今天第一次發現,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死了以後,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掉回原來的地方。

好像沒有人來過。

君不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那面牆是假的。

不是那些名字假。

是那面牆靠著他這一條命站著,而他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

「老子知道你要說什麼。」

「你說。」

「你要說那面牆不算數。」

「不算冊子,不算文書,上不了任何一張桌子。」

「這句話老子自己說過。」

那個人搖了搖頭。

「我沒有要說那個。」

「那你要說什麼。」

「我要說它撐得住。」

君不凡抬起頭。

「半年。」那個人道。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一個都沒有掉。」

「這座宗門很久沒有一樣東西撐得住這麼久了。」

君不凡看著他。

他一時分不出這是誇他,還是誇那面牆。

後來他想通了。

那不是誇他。

「你要老子做什麼。」他問。

聲音比剛才低。

那個人沒有答這一句。

他站了起來。

君不凡以為他要走過來。

他沒有。

他往後走,走到那面什麼都沒有的牆前面。

背對著君不凡站住了。

「我這裡有一樣東西。」

君不凡等他說下去。

沒有下文。

「什麼東西。」

那個人沒有回頭。

「明天。」

「明天什麼。」

「明天我讓你看。」

君不凡皺起眉。

「你這間屋子三十步。」

「東西又不在山下。」

「今天不行?」

「不行。」

「為什麼。」

那個人隔了一會兒才答。

「今天太晚了。」

君不凡沒有再問。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

這個理由不成立。

一個一千八百二十年沒有下過樓的人,不會在意今天晚不晚。

所以那不是理由,那是提防。

君不凡這半年見過太多提防。

杜安提防過他,一直到第十七天才鬆手。

羅山提防過他,那七塊小石片到現在他都沒有問要送去哪裡。

葉承淵到被人帶走的前一刻都還在提防。

提防他看得懂。

提防不可怕。

怕的是那種笑著把你往前推的。

所以他站起來,準備走。

只是有一件事他覺得怪。

那個人走到牆邊的時候,走得比剛才慢。

而且他站在那裡的時間,比說一句「今天太晚了」需要的時間長很多。

長得多。

君不凡把這件事記下來了。

可是他沒有想通。

「明天什麼時辰。」

「卯時。」

「又是卯時。」

君不凡嘖了一聲。

「你們上面的人,是不是只認得這一個時辰。」

那個人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君不凡,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可是他說了一句今天晚上唯一一句不像在交代事情的話。

「你昨天到今天,只睡了兩個時辰。」

君不凡愣住。

「去睡。」

他走到門口,把那盞燈提了起來。

推門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站在那面牆前面。

沒有回去坐下。

也沒有動。

君不凡帶上了門。

門外面很黑,山風從石階下面往上灌。

他順著來的路往下走,走了十幾級,忽然停住。

有一件事他剛才漏了。

那間屋子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架子,沒有冊子,一張紙都沒有。

那明天那樣東西,他要從哪裡拿出來給老子看。

君不凡回頭往上看。

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門後面那間屋子,最裡面是一面牆。

那個人剛才就站在那面牆前面。

站了很久。

久得不像在等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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