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碗漿糊,挪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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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是那天夜裡下山的。

他沒有等到天亮。

那個人也沒有留他,只說了一句「明天卯時」。

下山比上山快。

上山走了一個時辰,下山他走了半個。

到坡上的時候是後半夜。

火把只剩兩支還在燒,棚子裡的人大半睡了。

可是石壁前面有人。

三個。

其中一個蹲著,手裡拿著一疊紙。

那疊紙用一根草繩捆著,捆得很緊。

「凡哥。」

杜安站了起來。

他這幾天看起來又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黑的。

「他們來的時候是昨天下午。」他說。

「兩個人,拿了一張調件。」

「我問名義。」

「他們說待勘。」

杜安低下頭。

「我攔不住。」

君不凡沒有說話。

「那本冊子是宗門的東西。」杜安又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我保管的人是待勘的。」

「他們一句話都沒有錯。」

坡上的風從石壁那邊灌過來。

君不凡看著他手上那疊紙。

「那是什麼。」

杜安把那疊紙遞過來。

「四十六個名字。」

君不凡沒有立刻接。

「你抄的。」

「嗯。」

「什麼時候抄的。」

「他們上坡的時候。」

杜安的手還舉著。

「他們從坡口走到棚子,要走三百步。」

「我抄了三百步。」

君不凡把那疊紙接了過來。

很薄。

四十六個名字,寫得很擠,有幾個字歪得幾乎認不出來。

紙的邊角全是折的。

他翻了一下。

寫到第三十幾個的時候,字開始往下掉,最後幾個幾乎連在一起。

三百步。

他自己抄那本新冊抄了半個月,抄到指節發痛。

杜安用三百步抄完四十六個。

那不叫抄。

那叫背。

「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君不凡道。

「知道。」

「戒律卷三第十一條。」

「私錄宗門文書。」

杜安答得很快,像早就背過。

「私錄者,抹去。」

君不凡把那疊紙拿在手上,沒有還他,也沒有收起來。

他很想說一句好聽的。

可是他說不出來。

因為那疊紙沒有用。

沒有印,沒有號,沒有經過任何一張桌子。

它跟坡口那面牆一樣——寫得再滿,也上不了任何一本冊子。

差別只在於,那面牆搬不走,而這疊紙一根火就能燒完。

「杜安。」

「嗯。」

「這疊紙救不了他們。」

「我知道。」

杜安抬起頭。

「可是我抄的時候,他們四十六個都看著。」

君不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那疊紙折了兩折,收進懷裡。

「行。」

石壁另一邊有人動了一下。

一個老雜役,缺半邊耳朵,蹲在火堆邊上烤一塊餅。

那塊餅已經烤黑了,他還在翻。

君不凡認得他。

第一天入新冊的時候,當眾說不要跟他的人就是這一個。

「凡哥。」老雜役開口了。

「嗯。」

「老頭子問一句。」

他沒有抬頭。

「冊子是不是因為你上去,才被拿走的。」

坡上安靜下來。

杜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君不凡抬手把他攔住了。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是。」

沒有解釋。

沒有「可是」。

那個老雜役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塊烤黑的餅翻了個面。

他沒有罵。

也沒有站起來走。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那你要拿回來。」

「嗯。」

「拿不回來呢。」

君不凡沒有答。

他不是答不出來。

他是不想騙。

這半年他騙過周蒼,騙過白綱,騙過上使,騙敵人他一點都不心虛。

坡上這四十六個,他一次都沒有騙過。

他怕的不是這些人罵他。

他怕的是他們信他。

一句「拿得回來」,今天晚上他們就睡得著。

明天醒來發現拿不回來,那筆帳會記一輩子。

火堆裡的柴斷了一根,掉下去的時候濺起一小片火星。

老雜役也沒有再問。

他把那塊餅從火上拿下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旁邊的人。

旁邊那個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沒有人再說話。

君不凡在火堆邊上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半年他上台、翻帳、跟人對質,一次都沒有輸過。

可是今天晚上他站在這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道理。

他們要的是那本冊子。

而那本冊子不在他手上。

溫照雪是這時候從棚子後面走出來的。

她應該站在那裡有一會兒了。

「你上去三天。」她道。

「嗯。」

「三天裡他們少了一本冊子。」

「嗯。」

「你要不要猜猜看,他們現在在想什麼。」

君不凡看著火。

「不用猜。」

「剛才那個人已經問了。」

溫照雪沒有笑。

「他問得客氣。」

「還有四十五個沒有問。」

她走到火堆邊,把手伸出去烤了一下。

「我不是在幫他們說話。」

「我在幫你算。」

「你這一趟上去,拿到的東西要夠大。」

「不然回來的時候,你身上就多了四十六筆帳。」

「老子知道。」

君不凡道。

「所以老子還沒有答應。」

溫照雪轉過頭來看他。

「他們給了你東西,你沒有接?」

「還沒有。」

「為什麼。」

「因為老子還不知道那樣東西有沒有用。」

君不凡把手插回袖子裡。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他這半年最會做的事就是把帳掛到別人身上。

現在有人開始把帳掛到他身上了。

葉清妍最後才過來。

她沒有問冊子,也沒有問名字。

她只問了一句。

「他們給了你什麼。」

君不凡想了一下。

「兩個字。」

「什麼字。」

他沒有說。

葉清妍看了他兩息,也沒有再追。

她從藥囊裡拿出一個小紙包放到他手上。

「路上吃。」

「什麼東西。」

「乾的。」

君不凡捏了一下那個紙包。

裡面是硬的,不像藥。

她轉身的時候,那隻手還是垂在身側。

掌根到指節那一層乾裂的東西這半個月沒有好過,天冷的時候會痛。

他很想問一句。

可是上一次問,她只回了三個字。

所以他沒有問。

她走了。

「你天亮還要上去。」

同一個時候,半座山以上。

那個補冊子的老人還沒有睡。

他今天補的是一本外院的舊冊,紙脆得不像話,一翻就掉渣。

裂口在最下面那一行。

他把那一頁翻過來,從背面貼。

貼完他把冊子合上,再打開,看那一行翻過去會不會卡。

沒有卡。

然後他才看清那一行寫的是什麼。

太玄宗雜役,君不凡,准入。

日期是三天前。

老人的手停在那一頁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燒掉半截,久到窗外的天已經開始發灰。

他沒有笑。

也沒有把那一頁再看第二遍。

最後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準備把漿糊碗端到手邊,好補下一本。

然後他停住了。

那碗漿糊本來就在手邊。

已經在那裡三天了。

是有人替他挪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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