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十間關著,一間沒人

👁 3 人閱讀

進門第一件事,是聲音變了。

外門那邊永遠有聲音——鎬子、腳步、罵人、遠處礦坑口的風。

這裡沒有。

石板是乾的,掃過,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兩邊的屋子牆很白,白得像剛刷過,可是牆角那圈舊漆已經翻起來了。

刷的是牆面,沒有人管牆角。

君不凡走了二十步,才看見第一個人。

一名穿青衣的弟子,抱著一疊紙,從側邊那條路轉出來。

他看見君不凡,停住了。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

也沒有怒。

是那種看見一樣東西放錯地方的表情。

像有人把礦區的鎬子擺在飯桌上。

那弟子繞開了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一眼,抱著紙快步走掉。

君不凡沒有理他。

他在看腳下。

這條路上的石板也是磨過的,可是磨的還是同一條線,貼著右邊的牆。

走在這裡的人,幾百年來也沒有人走到中間過。

腳邊忽然有東西蹭了一下。

君不凡低頭。

一團灰的東西正把頭埋在他褲腿上蹭,蹭完抬起來,兩隻眼睛亮得很。

鐵蛋。

「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鐵蛋叫了一聲。

嗓子還是破的,聽起來像有人拿石頭在磨鐵。

君不凡揉了揉牠的後頸。

他不用問了。

昨天夜裡牠就在棚子外面轉,今天卯時他走的時候沒趕牠回去——趕一趟要走一個時辰,他懶得走。

牠跟了一路,跟到門口。

而門口那張條子上寫的是七個字。

雜役君不凡,准入。

沒有寫幾個。

君不凡咧嘴笑了一下。

「你運氣不錯。」

「紙上沒寫你。」

鐵蛋不懂,只知道他笑了,於是尾巴甩得更用力。

那個來請的人這時候已經不見了。

君不凡走到第二個路口才發現他不見的。

沒有交代,沒有回頭,也沒有說接下來去哪裡。

人就這樣沒了。

他站在路口。

左邊一條路往上,右邊一條路往下,正前方是一排屋子。

他選了往上那條。

還沒走出十步,前面有人擋住了。

這一個跟門口那個不一樣。

深藍色的衣服,腰上掛著一個印袋,袋口的繩結打得很整齊。

「站住。」

君不凡站住了。

「條子。」

君不凡把那張紙拿出來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只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了。

「這張沒有印。」

「老子知道。」

「沒有印的條子,我們這裡不認。」

「那你剛才看什麼。」

那人一頓。

「看有沒有印。」

君不凡點頭。

「合理。」

他把手伸出去。

「還我。」

那人沒有還。

他把那張紙拿在手上,捏著兩個角。

「你哪裡來的。」

「黑石礦脈。」

「什麼身分。」

「雜役。」

那人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彈了一下。

「雜役進內門,要有印。」

「你這張沒有。」

「所以你現在是私闖。」

君不凡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個印袋。

「你有印。」

「我當然有印。」

「那你蓋一個。」

那人像是聽見了笑話。

「我為什麼要蓋。」

「因為你剛才說,沒有印不算。」

「所以蓋了就算。」

「這張紙不是我發的。」

「所以你也不敢蓋。」

那人的臉沉下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君不凡道。

「就是問問看,誰肯在這張紙上留一個記號。」

「到現在為止,一個都沒有。」

君不凡看著他。

他不恨這個人。

這種人他見過很多,礦上一年能見三四個。

他們不辦事,他們只負責告訴你這件事辦不成。

「私闖要怎麼樣。」

「按規矩,先押起來。」

「押起來以後呢。」

「等勘。」

又是這兩個字。

杜安那一筆就是這樣掛了十七天。

「行。」君不凡道。

那人愣了一下。

他等的是求情,是狡辯,是那種雜役被戳穿以後的臉色。

沒有。

「押吧。」君不凡道。

「不過你押之前,先去問一個人。」

「問誰。」

「問寫這張條子的人。」

那人的手停住了。

「這張不是老子寫的。」君不凡道。

「是門裡面走出來的人給老子的。」

「你去問他,為什麼不蓋印。」

「他是誰。」

君不凡看著他。

「你問老子?」

風從那排白牆之間穿過去,很涼。

那人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低頭看那張紙。

七個字,一個日子,沒有署名。

他看了很久。

君不凡這時候忽然懂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為,進了這道門,就會知道那個人是誰。

現在他知道了。

門裡面的人跟門外面的人一樣不知道。

這比不知道更麻煩。

那人終於把紙折起來,遞了回來。

動作比接的時候輕。

「你在這裡等。」

「等誰。」

「等有人來。」

「等多久。」

那人轉身走了。

沒有答。

君不凡把紙收回懷裡,坐到旁邊石階上。

鐵蛋在他腳邊轉了兩圈,趴下。

日頭一點一點往上爬,又一點一點偏過去。

沒有人來。

中間有兩次腳步聲從遠處過去,都沒有停。

君不凡沒有動。

他這半年最擅長的事就是等。

等杜安改口,等那個空缺的月例翻到第八十四頁,等岑守拙自己上坡。

等不難。

難的是等的時候不要停下來想事情。

他還是想了一下。

一停下來,昨天夜裡那句話就自己浮上來。

他們現在跟著的是一個雜役。

君不凡不怕死。

這件事他從第一天就承認過。

他怕的是另一種——他手上有東西是別人的,而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把它弄掉。

那面牆是四百一十七個死人的。

礦區新冊第一行是他填的,可是後面四十五行不是。

馬六那隻手已經回不來了。

這些他都算得清楚。

只有一件算不清楚。

那四十六個人跟著的,到底是他這個人,還是雜役那兩個字。

他寧可是後面那個。

因為人會死,字不會。

可他也知道,昨天那張紙已經把那兩個字寫進內門了。

寫進去,就開始變。

君不凡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所以他開始數。

這是他從礦上帶下來的習慣——人在坑裡怕的不是黑,是腦子空著。

所以要數。

數鎬子的響、數水滴、數還有幾步到出口。

現在他數屋子。

這個院子裡有十一間屋子。

十間關著。

一間開著。

他盯著開著那一間看了很久。

門開著,可是門裡面沒有燈,也沒有聲音。

從他坐下來到現在,沒有一個人進去過,也沒有一個人出來。

開著的那一間,是空的。

鐵蛋忽然抬起頭,對著那個方向叫了一聲。

嗓子破得很難聽。

叫完,牠自己歪著頭等了一下。

沒有回音。

這麼多屋子,這麼白的牆,一聲都沒有彈回來。

君不凡在礦上待過三年。

礦洞最怕的不是塌。

是空。

一條坑道三天沒有人走,撐木就會鬆。

鬆了沒有人知道,等到有人再進去的時候,那條坑道已經不是坑道了。

外門那個空了七年的缺,每個月照樣領走一份藥。

廢藥房空了十七年,裡面進過幾十個箱子。

空的地方最好用。

因為沒有人會問。

君不凡抬頭看那十間關著的門。

他忽然覺得背後有點涼。

這半年他一直在查別人怎麼用一個空著的位置。

現在他自己坐在一個空著的院子中間。

等一個沒有人知道是誰的人。

君不凡把那張條子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七個字。

沒有印。

「有人叫老子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鐵蛋聽的。

「可是這裡沒有一個人在等老子。」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