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刀替它按,它自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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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爪印只剩最後一線。

細得再呵一口氣就會散。

第二條鏈已經開始出聲了。

不是斷的聲音。

是滑——鐵和石頭磨在一起,一寸一寸往下。

「來不及了。」溫照雪道。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把背上那把刀解了下來。

「一心,一兵。」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那道印按得住,是因為卵還活著。」

「護手按不住,是因為它的主死了幾百年。」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黑刀。

血紋已經退乾淨了,刀身黑得很沉,靠近護手的地方有三個極小的字。

還他們。

「這把有主。」君不凡道,「主還活著。」

葉清妍抬起頭。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要——」

「老東西。」君不凡在心裡開口,「說實話。」

「按上去就不能拿回來。」沈葬天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準備好了。

「多久。」

「你活多久,它就按多久。」

宮裡靜了三息。

楚烈第一個罵出聲。

「那不就是給出去了!」

「對。」

「你他媽——」

「你有更好的?」

楚烈張著嘴。

「……沒有。」

「那就閉嘴。」

君不凡蹲了下去,把那把刀橫放在地上。

刀尖朝上。

朝著那道正在滑的鏈子。

跟十天前在兵塚長廊裡一模一樣的姿勢。

那一次他說的是吃吧。

這一次他只把價錢念了一遍。

「上去就下不來。」

「老子活多久,你按多久。」

「老子不叫你去。」

他鬆開了手。

刀在地上停了三息。

然後它自己動了。

不是飛。

是立——刀身從地面一寸一寸立起來,像有人在下面把它托著。立到直的時候,它停了一下,刀鋒很輕地轉了半寸。

朝向葉清妍。

不是威脅。

那個方向上只有一樣東西。

那個布包。

刀鋒轉回來,然後它上去了。

沒有聲音。

那把刀貼著石壁一路往上,走到那道只剩一線的爪印旁邊,橫過來,按了上去。

三息。

石壁接了。

那條一直在往下滑的鏈子,停住了。

宮裡所有人都在抬頭看。

沒有人出聲。

那把幾百年沒煉完、二十天前才剛剛成器、九天前才剛剛認主的刀,此刻橫在半空,按住了一道裂口。

刀身上那三個字朝著外面。

還他們。

也就在同一刻,那道爪印沒了。

不是被擠掉的。

是它自己收回去的。

像一隻按了二十天的手,終於知道可以放開了。

葉清妍懷裡的布包,猛地一震。

她低下頭。

那顆卵殼側面那道長裂,在她眼前裂到了底。

咔。

一聲很脆的響。

葉清妍的兩隻手抬了起來。

抬到一半。

停住。

她離那道裂只有半寸,沒有碰。

「別碰。」君不凡道。

「我知道。」

她的聲音在抖。

「我怕。」她忽然道。

「怕什麼。」

「怕它出不來。」

「還怕什麼。」

「怕我一伸手,它這輩子就變成是我拉出來的。」

她把兩隻手往兩邊移開,掌心朝上,攤在殼的兩側。

不是護。

是讓開。

所有人都在看那顆卵。

沒有人伸手。

第一下。

殼往外鼓,落回去。

第二下。

裂開了一指寬。

第三下。

第四下。

到第七下的時候,那道裂停住了。

很久沒有動靜。

葉清妍的呼吸也停了。

「它撐不撐得住。」楚烈壓著聲音問。

沒有人答。

因為誰都知道,這時候只要有一隻手伸過去,那道裂立刻就能掰開。

也只要有一隻手伸過去,這件事就不是它自己做的了。

第八下來了。

殼從裡面被頂開,翻出去一整片。

先出來的不是頭。

是一隻爪。

很小。

不到嬰兒的手掌大,濕的,暗金色,五根趾骨還沒完全展開。

那個形狀所有人都認得。

跟二十天來按在裂口上那道印,一模一樣。

君不凡蹲在三步外,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一縷味道進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不腥,不冷,也不凶。

那是一股他在兵塚底下聞過的味道——石槽裡那條硬掉的淡金,被他一絲一絲抽進骨頭裡的那個東西。

「老東西。」

「我在。」

「那口井底幾百年抽的,跟那座城拿人煉的。」

「同一樣東西。」老人道。

「星髓。」

「星髓。」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

「所以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人。」

「人只是好抽。」

他沒有把這段話告訴任何人。

那隻爪撐在殼口上,抖了三下,然後整個東西擠了出來。

它落在葉清妍攤開的掌心之間。

濕的,黑的,很小,比那顆卵大不了多少。四條腿撐不住自己,趴在那裡直喘。

沒有吼。

沒有嘯。

它連叫都叫不出來。

「這……」羅山在門縫外面伸長了脖子,「這就是那個?」

沒有人理他。

因為就在這時候,上面那道裂口動了。

黑刀還按在那裡,鏈子沒有再滑。

可裂口本身,往外撐開了一分。

一隻東西從裡面伸了出來。

不是手。

那是一整條——黑紅色,很粗,表面上一節一節,像藤,也像血管。

君不凡認得。

星隕井底那些藤,就是這個樣子。

它伸出來的方向不是黑刀,也不是君不凡。

它直直對著葉清妍掌心裡那個還在喘的小東西。

幾百年了。

殼終於開了。

君不凡恨過很多東西,可他沒恨過一樣東西等得這麼有耐心。

「別動!」

君不凡沒有拔刀——他已經沒有刀了。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那口沉在丹田底下的水,往外攤。

不是攤成一面。

是攤成四處。

一處按在黑刀上,把那把刀往石壁裡壓死。

一處橫在葉清妍前面。

一處砸在那條藤的中段。

一處抵住那道正在往外撐的裂口。

四個地方,同一息。

君不凡整個人晃了一下。

不是被打的。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可以這樣分。

以前那片水只有一個去處。

現在它有四個。

四個都成了。

「三重。」沈葬天道。

「現在?」

「現在。」

「老子還以為會有點動靜。」

「你沒空管動靜。」老人道,「你手上有四個地方。」

那條藤被砸得往回縮了半尺。

它縮回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低的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咬牙。

然後它又伸出來了。

比剛才快,比剛才低——貼著地面,繞過君不凡橫在中間的那一道,直取葉清妍腳邊。

葉清妍沒有動。

她的兩隻手還攤著。

那個小東西動了。

它不是跳。

它連站都站不穩。

它是往前爬了兩步,然後低下頭,張開嘴,咬了下去。

它咬的不是那條藤的頭。

那條藤最前面那一截又粗又硬,牙咬上去只會滑開。

它咬的是後面三寸——那條藤貼著地面往前撐的時候,全身的力氣都壓在那一小截上。

跟昨天那個人的左腳前掌,一模一樣的位置。

咔。

那條藤從那一點斷了。

前面一整截落在地上,抽了兩下,不動了。

裂口裡的東西發出這二十天來的第一聲。

不是吼。

是抽氣。

它縮回去了。

宮裡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蹲在原地,看著那個小東西。

它咬完之後就趴下了,四條腿全軟,嘴邊沾著一點黑紅色的東西,一邊喘一邊抖。

它抬起頭,看了君不凡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君不凡看懂了。

那不是求誇獎。

那是「你剛才是這樣打的吧」。

「老東西。」他在心裡開口。

「我看見了。」

「它在哪學的。」

「你身上。」沈葬天道,「它睡了二十天,你打了二十天。」

君不凡忽然咧了咧嘴。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節,很輕地敲了敲那個小東西的頭。

跟他當年在星隕井邊敲那顆殼一模一樣的力道。

「以後跟著老子。」

「別學太快。」

「學太快沒東西教你。」

那個小東西沒有回應。

它已經睡著了。

葉清妍把它連同那半片殼一起攏進懷裡,攏得很小心。

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

可這一次她笑了一下。

「第十三日。」溫照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還剩兩天。」

「知道。」

君不凡站起來,抬頭看著上面。

第二條鏈停住了。

那把刀橫在裂口上,一動不動。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右手在空著的背上按了一下。

那裡什麼都沒有。

二十天來第一次。

「走吧。」他道,「出去等。」

「等什麼。」

君不凡還沒有答。

那道合不上的門縫外面,有人敲了三下。

不急。

很有禮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門外那三十二個人,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回來。

君不凡把手放下。

「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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