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有人記著,記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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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的時候沒有聲音。

君不凡提著燈站在門口,先沒有進去。

裡面很大。

大得不合理。

從門口到最裡面那面牆,至少三十步。

屋頂很高,高到那盞燈照不到。

可是整間屋子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張桌子。

一盞燈。

一個坐的地方。

沒有架子。

沒有冊子。

一張紙都沒有。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君不凡本來以為會是個老頭。

一千八百年的老頭應該長什麼樣,他路上想過幾種。

都不是。

那個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

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幾道紋,坐得很直。

要不是那件衣服的顏色實在太舊,君不凡會以為他是某個長老底下的執事。

「進來。」

君不凡走了進去。

他把燈放在門邊地上,沒有帶到桌前。

「你不怕。」那個人說。

「怕。」

君不凡走到桌子前面站住。

「可是老子腿沒有軟,所以看不出來。」

那個人沒有笑。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桌子對面。

「坐。」

君不凡坐下了。

坐下以後他才看清那個人的手。

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有一道很淺的凹痕。

不深,可是很平整。

那不是刀傷。

那是握出來的。

握一樣細細的東西,握了很久很久,久到骨頭讓出一道位置。

君不凡在礦上見過類似的東西。

不過那是鎬柄,磨在虎口,比這個粗得多。

「你多久沒有下去過。」他問。

那個人沒有反問他為什麼問這個。

「一千八百二十年。」

君不凡沒有出聲。

這半年他聽過很多數字。

四百一十七、一百四十、八十四個月、外調字第一百零五。

每一個他都查得出來是怎麼數出來的。

這一個他查不出來。

一個人怎麼會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做一件事,準到個位數。

除非那件事他每年都記一次。

君不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太上長老——他猜到了,可是還沒有問——把手放回桌上。

「三十二天。」

君不凡一愣。

「靈海五重到命宮三重。」

「中間沒有吃過一顆丹。」

君不凡坐直了一點。

「外門大比,五十場。」

「空手。」

「生死台上你可以走。」

「你沒有走。」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那個人又說了三個數。

「四百一十七。」

「一百四十。」

「四。」

君不凡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前面兩個他知道。

第三個他也知道。

葛青那一行,往右挪一尺,四個字。

那是十天前的事。

坡口那面牆離這裡有半座山,中間隔著外門、隔著執事堂、隔著一個押後的案子。

「你連那四個字都知道。」

「嗯。」

「誰跟你說的。」

「沒有人跟我說。」

那個人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看得到的東西不多。」

「可是寫下來的,我看得到。」

君不凡沒有立刻接話。

他忽然明白那個來請的人為什麼會知道他昨天在城南。

不是有人跟蹤他。

是他前天在坡上叫杜安記了一筆。

寫下來了。

所以上面看得到。

這半年他一直在記別人。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是他刻的,一百四十個號是他補的,葛青那四個字是他中午去刻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同時也是在記他自己。

有人記著。

記的是他。

這件事讓他後背有點發麻。

他這半年怕過很多東西。

怕算錯,怕慢一步,怕自己哪裡是軟的。

可是他從來沒有怕過被人看見。

因為他一直以為,這座山上沒有人在看。

現在有一個人坐在他對面告訴他,他每寫一個字,上面都看得到。

那就代表另外一件事。

他寫在那面牆上的每一個名字,中間那一層也看得到。

四百一十七個。

一百四十個。

還有葛青那四個。

他忽然很想立刻下山。

可是他沒有動。

下山也沒有用。

那面牆搬不走。

而且上面那些名字,他刻的時候就知道會被人看見。

他刻的時候就是要人看見。

只是他一直以為,看的人是坡上那四十六個。

「老子問一句。」

「你說。」

「叫老子上來的,是你。」

「是。」

「那個人為什麼不報名字。」

「因為報了就要有人寫下來。」

君不凡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來的時候身上一張紙都沒有。」

「嗯。」

「連個印都沒有。」

「嗯。」

「那不是你懶。」

君不凡看著他。

「那是你不敢留。」

那個人沒有否認。

他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把那隻有凹痕的手收回袖子裡。

君不凡靠回椅背上。

有意思。

一個一千八百二十年沒有下過樓的人,要見一個雜役,卻不敢在任何一張紙上留下這件事。

那就代表這座山上,有人會看他的紙。

而且看得比他快。

君不凡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話問出來,對方答了反而麻煩。

他轉頭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

很大。

三十步,屋頂高到看不見。

可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架子,沒有冊子,沒有一張紙。

他一路上來,看過藥圃、丹房、庫房、掌律那一排、還有那間堆到頂的卷房。

他一直以為,東西是被最上面這一層拿走的。

那是他這半年的習慣——查到最後總會有一隻手。

現在他坐在最上面。

這裡連一張紙都沒有。

這裡沒有人在拿。

那東西是從哪裡漏的。

從中間。

而最上面這一層看不見,因為那一層根本不會把東西寫下來。

他這半年撞過的每一堵牆,忽然在腦子裡排成了一條線。

從坡口那面石壁,一路排到這間空屋子。

然後那條線在中間某一段斷掉了。

斷的地方沒有名字。

可是他已經知道那裡站著一個人。

丹田底下那間屋子,這時候忽然往外退了一寸。

沒有響。

沒有光。

只是那間屋子的四面牆,同時往外挪開一點點,然後停住。

裡面那些他這半年撿回來的東西——名字、號碼、日子、四個字、一句「我看著」——全部往外散開了一些。

它們沒有變多。

只是不再擠。

命宮四重。

桌子對面那個人看著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阻止。

等他睜開眼睛,那個人才開口。

「你剛才想的是什麼。」

「想這座宗門是怎麼被吃的。」

「想出來了?」

「一半。」

「另外一半呢。」

君不凡站起來,把手插回袖子裡。

「另外一半在中間那一層。」

那個人沒有動。

「你這裡什麼都沒有,是因為你不寫。」

「你不寫,是因為寫了要經過別人。」

君不凡看著他。

「所以你動不了他。」

屋子裡靜了很久。

久到門邊那盞燈的火苗歪了兩次。

然後那個人抬起了眼睛。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著君不凡。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動得了的話。」

君不凡道。

「老子今天不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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