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沒有底的,就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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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長老抬起手。

那是他今天第十九下。

君不凡站在離台邊三寸的地方,鞋跟已經在線外。

他手上什麼都沒有了。

卸不能用。

用了就走出那條線。

借步不能用。

台上那些坑通到的地方,就是他現在站著的這裡。

撐也撐不住。

他往下壓過三次,三次都壓到空的。

他站在那條線上,兩隻手都在抖。

不是痛。

痛他還受得住。

是他這半年第一次真的想不出下一步。

而他身後三尺就是台階。

台階下面站著四十六個人。

那一掌落下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這一次要出去了。

也就在那一息,台下有聲音。

不是喊。

是拍。

一下。

停一息。

又一下。

君不凡愣住了。

那個聲音他認得。

那不是外門的東西,也不是內門的東西。

那是礦上的。

第二個人跟上了。

第三個。

四十六個人站在最前面那一圈,一下一下地拍。

拍兩下,是繼續挖。

台下幾千個人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台上那個人懂。

他忽然想起五天前那個五十一歲的礦工。

那個人躺在草蓆上,什麼都說不出來,就抬起手在蓆子上拍了兩下。

繼續挖。

君不凡站在那條線上,胸口忽然有一塊東西燒起來。

他這半個月恨過的東西太多了。

可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那不是恨。

那是有人在告訴他:底下沒有東西了,那就自己弄一個出來。

礦工不問底下有沒有。

礦工只問還挖不挖。

君不凡咧了咧嘴。

「往下沒有底。」他低聲道。

那一掌壓下來。

他沒有退。

「那就挖一個。」

那片水這半年一直在往外攤。

攤在牆上,攤在洞頂上,攤在擂台上,攤進石壁裡。

他每一次都把它鋪得更薄、更廣、更能扛。

這一次他做了相反的事。

他往裡收。

收得很慢。

一寸一寸往中間收。

那片水在收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在抖。

因為那不是他練過的方向。

收到一半的時候他覺得有東西要炸開。

那一下他是真的怕。

因為他知道那裡面裝的不只是靈力。

他這三年吞下去的東西全在裡面。

要是炸了,炸的是他自己。

他沒有停。

再收。

再收。

然後那片水到了一個地方——

它不再是一片了。

它有了邊。

有邊的東西,裡面就是裡面,外面就是外面。

台上的裂縫在這一息停住了。

君不凡腳下那塊石頭沒有再往下沉。

它抬起來了半分。

祁長老那一掌落在台面上。

台面沒有響。

那一掌像打在一個蓋著蓋子的東西上。

聲音悶在裡面,出不來。

台下有幾千個人,那一刻沒有一個出聲。

祁長老站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今天台上第一次有人後退。

而那個人不是君不凡。

「你身上的水聲沒有了。」

祁長老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慢。

「什麼。」

「你剛上台的時候,你整個人在流。」

「現在沒有了。」

君不凡低頭看自己的手。

他也發現了。

那種東西一直在他身體裡跑,跑了三年。

現在它不跑了。

不是乾了。

是有地方放了。

祁長老看著他,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說出了兩個字。

「命宮。」

台下炸了。

那兩個字在幾千個人裡傳開,越傳越響。

有人不信。

有人開始數日子。

外門大比那天他是靈海七重。

十四天。

七重到九重,九重到命宮。

台下有一個內門弟子把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了。

那個人今年三十一歲。

他在靈海六重上停了九年。

「靈海是水。」祁長老道。

「你這三年一直在挑水,挑得比誰都多。」

「多到我以為你會被自己淹死。」

他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命宮是屋。」

「水要有地方放,才不會往外跑。」

君不凡沒有出聲。

「你從今天起,能養東西了。」

「養什麼。」

祁長老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的東西。」

「老子這三年養的都是別人的帳。」

祁長老沒有笑。

「那你現在有地方放了。」

那句話說完之後,台上安靜了很久。

然後祁長老做了一件事。

他轉過身。

往台階走。

台下幾千個人全部愣住了。

「祁長老!」

有人喊了出來。

「你還沒輸!」

祁長老停在台階上。

他沒有回頭。

「我打得過他。」

那句話說得很平常。

「現在也打得過。」

「那你——」

「我上台是來執行一個判決。」

他抬起頭,看著台下那幾千個人。

「那個判決是磨一面牆。」

「不是殺一個人。」

台下沒有人說話。

「他不會下台。」

祁長老道。

「一個不會下台的人,只有一個辦法能弄下去。」

「那個辦法我不能用。」

「因為我判他的是私錄。」

「私錄不是死罪。」

他往下走了一階。

「我要拿到那面牆,就得先殺了他。」

「那我就超出判決了。」

又一階。

「超出判決的人,該辦的是我自己。」

最後一階。

那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杜安站了起來。

那半截炭條在紙上劃過去。

他的手在抖,可是那一行寫得很直。

然後他抬起頭,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唸了出來。

「未時三刻。」

「戒律堂祁氏,下台。」

「押注歸候補弟子君不凡。」

「藥,三十二人份,一年。」

那一聲落下之後,那片空地上炸開了。

四十六個人裡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在哭。

馬六被人扶著站在最外面。

他那隻左手垂著,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

他只是抬起還能動的那隻右手,又拍了兩下。

趙小七手還在拍,一下一下,停不下來。

君不凡站在那塊台上沒有動。

他的鞋跟還在線外。

他一直沒有走出那條線。

「祁長老。」

那個人已經走到人群邊上了。

他停下來。

「老子問你一句。」

「問。」

「你知道那些號是什麼意思。」

「知道。」

「你今天上台,是要磨那面牆。」

「是。」

君不凡站在台上,看著那個背影。

「為什麼。」

台下幾千個人都在聽。

祁長老站了很久。

「你以為我判那面牆,是因為條文。」

「不是嗎。」

「條文是我用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等你進了內門。」

「去看戒律卷三第十一條。」

「後面那一頁。」

君不凡的呼吸停了。

「那一頁上有一個名字。」

那個人沒有回頭。

「不是我的。」

他走進人群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君不凡站在台上,往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面石壁離這裡七里。

今天它不用磨了。

他把右手上那柄護手解下來,握在手裡。

「老子會去看。」

他對著那個已經看不見的方向說了一句。

「後面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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