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放就輕,一輕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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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早上,他們把陳石抬進了第一條廢巷。

洞口挖開了三尺,裡面是往下斜的。

四個人抬著門板,走得很慢。

「放這裡。」陳石道。

那是離洞口二十步的地方,剛好還看得見外面的光。

「你們出去。」

「他一個人?」楚烈皺眉。

「兩個人。」陳石道,「我跟他。」

洞裡只剩一盞燈。

君不凡站在燈旁邊。

「開始。」

陳石躺在門板上,沒有動。

「你在礦洞裡待過幾年。」

「三年。」

「塌過幾次。」

君不凡想了一下。

「四次。」

「你怎麼出來的。」

「跑。」

「往哪跑。」

「往外。」

陳石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道。

「那你運氣很好。」

君不凡愣了一下。

「塌方的時候不能往外跑。」陳石道,「往外那一段是最先垮的。」

「那往哪跑。」

「往還沒響的地方跑。」

洞裡很安靜。

只有燈芯在響。

「怎麼知道哪裡還沒響。」

「用腳。」

陳石的眼睛在燈下看著他。

「你走一段給我看。」

君不凡走了。

從燈這裡走到洞口,二十步。

再走回來。

他走得很平常。

陳石看完之後閉上了眼睛。

「你走了幾步。」

「二十。」

「錯。」

「什麼。」

「你走了二十次。」

君不凡停住了。

「每一步你都踩滿。」陳石道,「腳跟先落,整個重心壓下去,然後再拔起來。」

「那不是走二十步。」

「那是把自己放下去再撿起來,做了二十次。」

洞裡沒有人出聲。

「那有什麼問題。」君不凡問。

「你踩滿的那一下,你就走不了了。」

陳石的聲音很慢。

「你要走,得先把自己拔起來。」

「拔起來要時間。」

「塌方的時候,那個時間就是命。」

陳石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他這輩子遇過三次塌方,三次都跑掉了。

可他每一次都聽見後面有人在叫。

那個聲音他到現在還會痛。

君不凡蹲了下去,看著自己的腳。

他這三年打過很多架。

崩山七殺講的就是根。腳要扎住,重心要壓死,這樣一拳出去才有東西撐著。

他練了三年怎麼站穩。

現在有人跟他說,那是站著等死。

「所以要怎麼走。」

「踩,但不交。」

「什麼意思。」

「腳放下去。」陳石道,「重量不放下去。」

那天上午君不凡在那條廢巷裡走了兩百多次。

沒有一次做到。

第一次他把腳尖先落,重心還是壓下去了。

第二次他刻意輕踩,結果整個人晃了一下。

第三次他把力氣收在膝蓋上,走了三步,第四步腳一滑,跪在地上。

陳石躺在門板上,一句都沒有笑他。

到第五十次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在用勁。」

「老子不用勁怎麼走。」

「你要走,不是要出拳。」

到第一百次的時候,陳石又開口了。

「你在跟地面較勁。」

「什麼。」

「你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說『我在這裡』。」

「你要說的是『我可能不在這裡』。」

到第兩百次的時候,君不凡停下來了。

他站在洞裡,滿頭是汗。

不是累。

是那種一個人明明聽懂了、身體卻不聽的不甘。

他還有點恨自己——這輩子沒有一樣東西是練了兩百次還做不出來的。

「你為什麼放不掉。」陳石忽然問。

「什麼。」

「你不是不會走。」

那個人躺在門板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你是捨不得放。」

洞裡的燈晃了一下。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因為那句話說得太準了。

這半個月他學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往下沉的。

在船上他讓自己變重,重到壓斷一副秤。

在舵盤前面他把那口水收回來,收回來就不放。

昨天他坐在牆下面撐了四個時辰。

他花了整整一段路,學會怎麼扛住東西。

現在有人叫他鬆手。

「鬆了就撐不住了。」他終於道。

「對。」

「撐不住東西就掉了。」

「對。」

陳石看著他。

「所以你只能在那一下走掉。」

「那一下有多久。」

「很短。」

「多短。」

陳石的眼睛在燈下很亮。

「短到你走完那一步,東西還沒開始掉。」

君不凡站在那條廢巷裡,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那片沉在丹田底下的水,這半個月他一直在讓它變厚、變沉、變得能扛。

現在他要做相反的事。

第一次他只放了一絲。

沒有用。

第二次放了一半。

腳還是踩滿了。

第三次——

他全部放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輕了。

不是輕功那種輕。

是那種一個人一直背著一塊很重的東西、忽然有人把它拿走的輕。

他的腳離開地面的時候,沒有蹬。

也沒有響。

一步。

只走了一步。

可那一步走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為他不記得腳是什麼時候落下去的。

「這就對——」

陳石那句話沒有說完。

因為整條巷子在這一刻動了。

不是塌。

是往下沉了半寸。

洞頂落下一片碎石,砸在門板旁邊三寸的地方。

君不凡整個人衝過去,一把按住門板。

那片水在同一息重新攤了出去,貼進頂上那些裂縫。

碎石停了。

洞裡安靜下來。

只有燈在晃。

君不凡跪在門板旁邊,一隻手還按在陳石的肩膀上。

他的臉色很難看。

「這條巷子——」

「你撐著的。」陳石道。

「什麼。」

「從第一天挖開到現在。」陳石抬起眼睛,「你一直用你那個東西撐著。」

「你自己不知道。」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確實不知道。

那不是他刻意做的。

那是他這半個月變成的習慣——只要有東西可能塌,他就撐著。

撐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沒發現。

「所以你放的那一下——」

「什麼都沒有了。」陳石道。

洞裡的燈慢慢穩下來。

「你要記住這件事。」那個人躺在門板上,一個字一個字說。

「你放掉的那一瞬間,人是輕的。」

「輕到可以走。」

「可你也什麼都撐不住。」

「壓不了東西,扶不了牆,護不了人。」

「那一下不是本事。」

「那一下是空的。」

君不凡跪在那裡,看著洞頂那道剛剛落過石頭的縫。

如果剛才那片碎石往左偏三寸——

他沒有讓自己想下去。

他不怕死。

他這輩子怕過的東西很少。

可他剛剛差一點在自己腳邊,把一個走了七排路的人砸死。

「所以老子什麼時候能用。」他問。

陳石想了很久。

「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

洞裡安靜了很久。

君不凡慢慢站起來。

他把手從門板上收回去,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老子學的這個東西叫什麼。」

陳石笑了一下。

「你想叫它什麼。」

「你教的,你說。」

那個人躺在門板上,看著洞頂看了很久。

「我在礦上十年。」他道,「沒有人給這個取過名字。」

「那你們怎麼說。」

「我們說『快走』。」

君不凡愣了一下。

「就這樣?」

「就這樣。」

陳石道。

「那不叫身法。」

他的聲音又乾又啞,可是很穩。

「那叫跑。」

那天中午他們把陳石抬出了廢巷。

外面的光很刺眼。

葉清妍在洞口等著,一看見他們就迎上來。

「怎麼樣。」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他回頭看了那條巷子一眼。

洞口那三尺高的口子還在,裡面那道往下斜的黑也還在。

半個時辰前他在那裡面走了一步。

一步。

「學到一點。」他終於道。

「一點是多少。」

君不凡把右手抬起來,看了一眼掌心。

然後他咧了咧嘴。

「一步。」

也就在這時候,坡下傳來聲音。

宋沉從外面跑上來,臉色很白。

「外門來人了。」

「幾個。」

「不是來人。」

宋沉喘了一口氣。

「是來收人。」

坡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收誰。」

宋沉抬起頭。

「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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