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三十二筆,記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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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那兩個字亮完之後,字沒有停。
它往外長。
「獻心」的下面,一行更舊的刻痕從石面裡浮出來——筆畫比那兩個字細,磨得幾乎平了,像是刻在更早的年代,後來又被人拿石頭壓過一遍。
溫照雪蹲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念。
「兵無主,不成器。」
「獻心者,主之。」
長廊裡沒有人說話。
「什麼意思。」羅山問。
「字面上很清楚。」溫照雪站起來,「兵器沒有主人,就成不了器。誰把心交出來,誰就是主人。」
「那不是好事?」
「如果是好事,」溫照雪道,「牆上那三十二筆就不會記成欠。」
宋沉盯著那行字,忽然開口。
「心是什麼。」
沒有人答得出來。
君不凡在心裡問了一句。
「老東西。」
沈葬天沒有立刻回。
這一次的沉默比平常長——長到君不凡在識海裡等了三息。
「你知道。」君不凡道。
「我知道。」
「說。」
「這座城煉兵器。」老人的聲音很慢,「煉不成的,送進塚。」
「這個我知道。」
「你不知道『不成器』是什麼意思。」
君不凡愣了一下。
「不是煉壞了?」
「不是。」沈葬天道,「火候夠、料夠、形也夠。它們什麼都不缺。」
「缺什麼。」
「缺一個站到它面前的人。」
長廊裡的紅光又暗了一寸。
「一把兵器要成器,得有人把心交出去。」沈葬天道,「交出去的不是命。」
「那是什麼。」
「是你這輩子最不肯放的那一樣。」
君不凡沒有出聲。
「兵器要的就是那個。」老人道,「它拿到了,就認你。拿不到——」
「就換人。」
「就換人。」
君不凡忽然明白牆上那第二筆是什麼了。
那不是「還了」。
那是「換完了」。
幾百年來每一批送進這座塚的兵器,都是一個一個人輪過去,輪到有人肯給,才在下面補上那一橫。
也就在這時候,趙小七叫了一聲。
不是喊。
是那種被人從背後叫到名字的聲音。
眾人回頭。
坡道石壁上,三十二道新痕裡,最左邊那一道亮了。
只亮了一道。
亮得很淡,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一下。
趙小七手裡那柄斷刀,開始發熱。
「它……」
他的嘴唇在抖。
「它在跟我要東西。」
「要什麼。」君不凡問。
趙小七沒有答。
不是不肯答。
是他一開口就會哭。
「它要什麼。」君不凡又問了一次。
「……那天。」
「哪天。」
「礦區發鎬子那天。」
長廊裡靜得能聽見那柄刀在他掌心裡發熱的聲音。
「它要我忘了那天。」趙小七的聲音很小,「它說我把那天給它,這把刀就是我的了。」
沒有人動。
羅山恨的不是這座塚。
他恨的是自己到現在還想不出一句能替趙小七說的話。
過了很久,趙小七忽然抬起頭。
「我給。」
「你他媽——」羅山吼了一半。
「我給。」他又說了一次,聲音反而穩了,「反正那天也就那麼一下。」
他不是怕給。
他是怕自己這條命反正不值那個價,所以連討價的資格都沒有。
「一下也不給。」
君不凡是走過去的。
他沒有喊,沒有搶,也沒有把趙小七拉開。
他伸手,握上了那柄斷刀。
不是握刀柄。
他是把整隻手掌按在趙小七的手背上,連刀帶手一起握住。
「你要價,找我。」
那柄斷刀在兩隻手中間熱了一下。
然後君不凡的臉色白了半息。
只有半息。
不是痛。
是那種被人一句話戳到底的白。
那把刀沒有跟他要一天。
它問的不是他這輩子最不肯放的哪一天。
它問的是那個人。
葉清妍站在他側面,看得最清楚。
「它跟你要了什麼。」
君不凡沒有答。
他鬆開手,站起來,把掌心的灰拍掉。
「它要的東西,老子不給。」
「那——」
「那就記著。」
坡道石壁上,最左邊那一道新痕的第二筆,開始往下劃。
劃了一半。
停住了。
葉清妍抬起頭。
「它沒有劃完。」
「因為老子沒給。」
「那你為什麼要伸手。」
君不凡看著那道劃了一半的橫,冷笑了一聲。
「因為它現在問的是我。」
第二道新痕亮了。
眾人回頭。
亮的那一道對著的人,是羅山帶來的一個,君不凡連名字都還沒問過。
那個人手裡的刀開始發熱。
他也開始抖。
君不凡走過去,握上去。
一樣白了半息。
一樣沒有給。
第三道亮了。
第四道。
第五道。
他一個一個握過去。
三十二個人,三十二把刀。
每一把他都伸手,每一把他都聽見它要什麼,每一把他都沒有給。
有的要他的一句話。有的要他的一個名字。有的要一件他這輩子只做過一次、從來沒跟人講過的事。
沒有一把要他的血。
沒有一把要他的力氣。
這座塚不缺料。它缺的東西,全在別的地方。
被綁在隊伍中間的葛青,從第一把看到第三十二把,一句話都沒說。
可他看君不凡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怕,也不是恨。
那是一個管了八年廢丹、又被趕出去十七年的人,忽然看見有人在替一整批廢料簽名。
到第十七把的時候,楚烈忍不住了。
「你到底聽見了什麼。」
「聽見價。」
「什麼價。」
君不凡沒有回頭。
「你不會想知道自己這輩子最不肯放的是哪一樣。」
「為什麼。」
「因為知道了以後,那樣東西就會一直站在你旁邊。」
他把第十八把握住。
「然後你會開始怕它。」
第三十二把握完的時候,坡道石壁上,三十二道新痕的下面,全都多了一道劃了一半的橫。
三十二筆。
一筆都沒有結。
全部記在同一個人頭上。
溫照雪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知道。」
「你把三十二筆全轉到自己名下,而且一筆都沒有還。」
「對。」
「這在任何一本帳上都叫死賬。」
「我知道。」
「那你圖什麼。」
君不凡把手按在石壁上。
「圖它現在只能找我一個。」
溫照雪沒有再說話。
過了三息,她低聲道:「這座塚不急。」
「我知道。」
「可我們只剩九天。」
她轉身往坡道上方看了一眼。
那些舊刀痕一路往上,數不清有幾千道。
每一道下面,都有一橫劃到底的第二筆。
幾百年來,每一批進這座塚的兵器,最後都有人給了。
只有這一批,卡在一半。
隊伍繼續往下走的時候,君不凡走在最前面。
他在心裡開口。
「老東西。」
「嗯。」
「你剛才那一段,講得比老子問的還快。」
沈葬天沒有回話。
「兵無主不成器、獻心者主之、拿不到就換人——」君不凡道,「石頭上只刻了兩句。後面那些,是誰告訴你的。」
長長的一段沉默。
「你想問什麼。」
「老子想問。」
君不凡停在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記著三十二道半筆的牆。
「這座塚等的,到底是那把刀。」
「還是等一個知道規矩的人,把刀送回來。」
沈葬天這一次連沉默都沒有給他。
識海裡安安靜靜的。
像那個老東西,第一次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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