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石頭沒抄,所以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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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沒有坐回去。
他站在桌邊,問了今天最實際的一句。
「那本冊子,你能不能調回來。」
那個人沒有立刻答。
「你是太上長老。」君不凡道。
「這座宗門修為最高的就是你。」
「一本礦區的雜役名冊,你調不回來?」
「調不回來。」
「為什麼。」
「調件要寫。」
那個人抬起眼睛。
「寫的東西,要經過他。」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昨天已經聽過這句話的另一個說法——你這裡什麼都沒有,是因為你不寫。
昨天那還只是一句道理。
今天那句道理變成四十六個沒有地方放的人。
「所以你連一張紙都開不了。」
「開得了。」
那個人道。
「開了就到他手上。」
「到了他手上會怎麼樣。」
「那本冊子會被再調一次。」
「調到更遠的地方去。」
君不凡把這句話吞下去。
他這半年見過很多有權力的人。
周蒼、葉承淵、執事堂那些人,權力都是拿來壓人的。
眼前這個人的權力是全宗門最大的一份。
而它壓不動任何東西。
因為它一落到紙上就會轉手。
「老子換個問法。」君不凡道。
他把椅子拉回來,坐下了。
「那一本。」
「老子要怎麼在上面寫。」
那個人看著他。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先寫名字。」
「就寫名字?」
「還有一行。」
「一行什麼。」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等了三息。
「一行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那個人的手放在桌上,指節那道凹痕在燈下很清楚。
他說了四個字。
「我不知道。」
君不凡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一本在你屋子裡。」
「嗯。」
「你管了一千八百二十年。」
「嗯。」
「你不知道要怎麼寫。」
「不知道。」
那個人的聲音沒有變。
可是他說完以後停了一下,像是要讓這句話在屋子裡待久一點。
「這座宗門的規矩,三百年前重抄過一次。」
君不凡的呼吸慢了半拍。
三百年。
這個數字他今天早上才聽過。
那本厚簿子最後那一疊,三百行底下是空的。
「重抄。」他道。
「怎麼個抄法。」
「照著舊的抄一遍。」
「抄完呢。」
「抄完,舊的收走了。」
屋子裡靜下來。
君不凡把手指壓在桌面上。
「收走。」
「嗯。」
「所以現在戒律堂那一本。」
他抬起頭。
「那不是原本。」
「那是三百年前抄的那一份。」
那個人點了點頭。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這半年翻的每一張紙,最上面壓著的都是那一本。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翻到底了。
原來底下還有一層。
而那一層在三百年前被人收走了。
「抄的時候。」君不凡道。
「少了一條。」
「嗯。」
「就是那一條。」
「怎麼補那個位置的那一條。」
「嗯。」
「所以你知道那一本在。」
「知道。」
「知道要寫名字。」
「知道。」
「可是憑據那一行寫什麼——」
君不凡停了一下。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知道。」
那個人重複了一遍。
君不凡坐在那裡,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這半年怕過的東西都有形狀。
怕人多,怕境界差,怕來不及,怕自己看漏了一行。
那些他都拆得掉。
現在他碰到一樣沒有形狀的。
一條沒有人記得的規矩。
沒有人記得的東西,你連要去哪裡找都不知道。
他能翻帳,是因為帳一定寫在某個地方。
他能追號,是因為號一定是連著的。
可是一條被抄掉的規矩不在任何地方。
它不是被藏起來。
是根本沒有了。
君不凡靠回椅背上。
他忽然懂了那三百行為什麼底下是空的。
前面一千五百多年,每一年都有人來。
有人寫上去,第二年被劃掉,再下一年又換一個人來。
那些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三百年前那次抄寫之後,這件事就斷了。
不是沒有人想試。
是沒有人知道要怎麼試。
一件事只要沒有人知道怎麼做,三代之後就沒有人記得它存在過。
「三百年前抄的那個人。」君不凡問。
「有署名嗎。」
「沒有。」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早就猜到了。
這半年他查過的每一張要緊的紙,都沒有署名。
請印只寫職不寫名,因為印是給位置的,不是給人的。
三百年前那個抄書的也一樣。
他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一件跟這裡差了半座山的事。
「老子問你。」
「生死台那塊石頭。」
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上面刻著四種不可上台的人。」君不凡道。
「可是這三百年,冊子上抄的是可上台。」
「差一個字。」
「那個字錯了三百年。」
屋子裡安靜得很。
那盞燈的火苗這時候矮了一截,像是油要見底了。
「同一次。」君不凡道。
「嗯。」那個人道。
「同一次。」
君不凡沒有再問是不是抄錯的。
他知道答案不會有。
那個人不知道,月無音也說過看不出來,這種事三百年後沒有人分得出是手滑還是動手。
可是他心裡有一樣東西沉下去了。
一次抄寫,兩條規矩。
一條被抄反了,讓一個雜役可以上生死台。
一條被抄掉了,讓一座宗門三百年報不上去。
一條救了他,一條擋住他。
同一隻手。
君不凡想恨那隻手。
可是那隻手三百年前就沒了,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他這半年恨過很多人,每一個他至少知道要恨誰。
這一次連恨都沒有地方放。
「老子再問一件事。」
「你說。」
「三百年前重抄的時候,這座山上有幾樣東西是刻的。」
那個人抬起頭。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沒想到」的樣子。
「你要做什麼。」
「抄書的人抄不動石頭。」君不凡道。
「他要弄掉一條規矩,只能弄紙上那一份。」
「所以石頭上還留著的,就是他沒有動到的。」
屋子裡靜了一下。
然後那個人說了兩個字。
「數過。」
君不凡愣住。
「什麼時候。」
「那次抄完以後。」
「數了多久。」
「很久。」
「找到了嗎。」
「沒有。」
君不凡沒有再問他數了幾樣。
問了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而那個數字對現在沒有用。
君不凡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那盞快滅的燈提起來。
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今天最後的話。
「石頭上的字。」
「是那次重抄以前刻的。」
「嗯。」
君不凡沒有再說什麼。
他忽然知道那天祁長老為什麼要蹲下去。
一個辦案二十九年的長老,當著幾百個人的面蹲在台沿底下,把袖子撩起來,一寸一寸摸過去,摸了三遍。
那不是敬。
那是因為那半尺石頭上的字,是這座山上唯一一樣沒有被人重抄過的東西。
紙可以重抄。
抄完可以把舊的收走。
石頭抄不了。
所以石頭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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