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針落空,一拳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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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盞燈,四組人,五個時辰。
君不凡躺在星渠最裡面,一動不動。
他在算。
不是算魏嶺什麼時候來,是算魏嶺會怎麼算。
那種人做事之前一定會先看三樣東西:燈在哪、人在哪、誰醒著。他看完之後會找出最安全的那條路,然後只走那條。
七年沒上過生死台的人,不會賭。
所以他一定會來。
也一定會走那條最安全的路。
三更之後,君不凡做了一件他沒告訴任何人的事。
他起身,摸黑走到星渠中段。
那具屍體還坐在石壁邊,姿勢一點都沒變。
他把人抱了起來。
死人比活人沉。他抱著那具屍體走回最裡面,把它放在自己剛才躺的位置,讓它側著身、背對渠口,然後把自己那件灰衣脫下來,蓋在上面。
只露出一截後頸。
做完之後,他退到三丈外的石凹裡蹲下。
石凹很淺,藏不住人。
可他不需要藏住。他只需要在那個人的眼睛看向別處的那半息裡,不在他預設的地方。
「你連自己人都不告訴。」沈葬天在識海裡道。
「說了就會有人不對勁。」君不凡在心裡答,「一個人演不好,整局就毀了。」
「你信不過他們。」
「我信得過他們的心。」他頓了頓,「我信不過他們的臉。」
沈葬天沒有再問。
四更三刻,第三盞燈滅了。
不是被人吹滅的。那盞燈的油本來就快盡了——魏嶺算過。
燈滅之後,星渠中段暗了大約六尺。
一道影子從那六尺裡走了過去。
君不凡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轉頭,只用眼角餘光看著。
那個人走得極慢,也極輕。他不是踮腳走的——踮腳的人重心高,反而容易出聲。他是整個腳掌貼著地面滑過去,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揚起的灰還沒落下的時候。
七年。
七年練這個。
他走過第二組的守夜人身邊,離對方不到兩尺。
那個守夜人打了個哈欠。
他停住,等哈欠打完,才繼續走。
君不凡在暗處看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不可怕在他會殺人。
他可怕在他把「不被發現」練到了比殺人更精。
那道影子走到了最裡面。
他在那件灰衣前面停下來。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蹲了下去,看了很久——看呼吸。看那件灰衣起伏的節奏,確認底下的人真的睡熟了。
石凹裡的君不凡屏住呼吸。
屍體不會呼吸。
那件灰衣不會起伏。
可魏嶺蹲在那裡,看了三息之後——
他伸手了。
君不凡瞳孔一縮。
他明白了。
這個人根本不在乎那件衣服有沒有起伏。他蹲下去看的不是呼吸,是下針的位置。
對他來說,這裡躺的是活人還是死人,動作是一樣的。
他從來不需要對方在睡覺。
他只需要對方不看他。
針下去了。
從第三節骨縫進去,往上半寸。
那是他做過幾百次的動作,快、準、無聲。
然後他停住了。
沒有回血。
活人被扎穿那個位置,會有一小股血往針尾湧。死了太久的人不會——血已經沉到底下去了。
那一瞬間,魏嶺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還按在針上。
他這輩子算過那麼多次,唯獨沒算過一件事——
自己會不會扎到一具屍體。
半息。
只有半息。
那半息裡,他做了一個人在意外面前最本能的動作:
他回頭。
君不凡就站在他身後。
不是三丈外。
是一步。
魏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到最大。
他張嘴——不是要喊,是要吸氣。任何人要動之前都得先吸氣。
君不凡沒有給他吸完。
他甚至沒有拔刀。
崩山第一殺。
一拳。
從下往上,砸在魏嶺胸口正中。
那一拳沒有炸開任何光,也沒有掀起氣浪。它只是把一個聚氣四重修士整個人從地上抬起半尺,然後放下。
魏嶺落地的時候,是坐著的。
他張著嘴,眼睛還睜著,可他已經動不了了——胸口那一下把他的氣機從中間截斷,靈力散在丹田裡,聚不起來。
從他回頭到坐下,一共過了半息。
第二拳沒有必要。
星渠裡靜得像沒有人。
第一個發出聲音的是羅山。
他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砸出很響的一聲,可他自己好像沒聽見。
第二組守夜的那個人——就是剛才打哈欠那個——整個人癱坐下去,背貼著石壁,一路滑到地上。
宋沉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挪。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魏嶺,又看看君不凡,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些剛從圓陣裡救回來的人,大部分還躺著。可他們全都醒著,全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叫好。
他們只是看著。
看著一個他們怕了七年的名字,坐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羅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就這樣?」
「他就這樣。」君不凡道。
「一拳?」
「一拳。」
君不凡活動了一下手腕,很隨意地補了一句。
「老子刀都懶得拔。」
楚烈從另一頭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魏嶺。
「就這樣?」
「就這樣。」
「你們太玄宗外門,出的都是這種貨色?」
「他不是靠打的。」君不凡道。
「那他靠什麼。」
「靠沒人敢看他。」
他抬手,往四周指了一圈。
「現在三十幾雙眼睛都看著了。你再看看他還剩什麼。」
楚烈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了一圈,忽然嗤笑了一聲。
「剩個屁。」
「用了幾成。」沈葬天在識海裡問。
「三成。」
「為什麼不多用。」
「多了他就死了。」君不凡在心裡答,「死了誰替我指周蒼。」
沈葬天沉默了一息。
「你長進了。」
「老子一直這樣。」
葉清妍是第一個走上前的人。
她沒有看君不凡,直接蹲到魏嶺面前,三根銀針先封住他喉間、再封兩臂。
「還活著。」她道。
「留著。」
「我知道。」
宋沉這時候才動。
他走過去,一件一件搜魏嶺身上的東西。
刀。針囊。三種顏色不同的粉末。一小卷油布。
然後是懷裡最裡面那一層。
宋沉的手停住了。
他把東西拿出來,站起身,回頭看向君不凡。
那是一塊令牌。
黑木,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周」字,背面刻著一個「執」字。
真的。
比趙小七憑記憶畫的那張紙,清楚一萬倍。
宋沉握著那塊令牌,握得指節發白。
「三年。」他說。
「什麼?」
「陳石那件事,三年。」宋沉的聲音很低,「我當時查過。查到一半,執法堂說證據不足。」
「這一次呢。」
宋沉低頭看著手裡那塊令牌。
「這一次是我親手從他身上拿出來的。」
「有人看見嗎。」
宋沉抬起頭。
星渠裡三十幾個人,全都在看。
「有。」他道,「很多。」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蹲下去,跟坐在地上的魏嶺平視。
「聽見沒有。」
魏嶺說不出話。
可他的眼睛在動。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也沒有怕死。
有的是一種更難看的東西——像一個一輩子躲在暗處的人,忽然被人拉到燈底下,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這七年活得挺舒服。」君不凡道,「殺人不上台,事後有人替你寫卷宗。」
魏嶺的喉嚨動了一下。
「可你有一件事沒算到。」
君不凡站起來。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玩規矩。」
葉清妍把封喉的針退了半分。
「他能說話了。」
魏嶺咳了兩聲,血沫沾在下巴上。
他抬起頭,看著君不凡。
第一句話不是求饒。
也不是罵人。
「你……不該現在動我。」
君不凡皺眉。
「什麼意思。」
魏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還沒收到第二個人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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