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萬兵擇主,我只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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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千把兵器朝著他,一動不動。
君不凡沒有動。
他在看地。
不是看刀。
是看沒有刀的地方。
那片地上有一塊是空的。
方圓大概五丈,一把兵器都沒有插。
不是被拔走的——地上連坑都沒有。
幾千把兵器插滿整片地面,就是不往那五丈裡插。
君不凡蹲下去,抓了一把灰,捻了捻。
「連你們都不站進去。」
那五丈的正中央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面浮著一顆東西。
拳頭大小,不圓,像一顆被人捏過的果核。表面是暗紅的,紅裡有一絲一絲更深的紋,慢慢地轉。
它在發光。
不刺眼。
那種光很暖。
君不凡站在五丈外沒有動。
他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可他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
一心,一兵。
這裡有一顆現成的心。
他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那五丈的邊上有骨頭。
十一堆。
不是亂的。
一堆比一堆靠裡。最外面那一堆離石頭四丈多,最裡面那一堆——
兩步。
君不凡繞著那五丈走了一圈,把十一堆全看過。
他看的不是骨頭。
他看的是手。
十一堆骨頭,每一隻右手裡都握著一把兵器。
沒有一把是斷的。
沒有一把有缺口。
君不凡在四丈外蹲下來。
他沒有伸手。
他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顆東西的味道進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一個人的味道。
是很多個。
一層,一層,一層。
他往下數。
數到十一的時候,沒有了。
君不凡蹲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操。」
「十一顆。」
他低聲道。
「一顆一顆疊起來的。」
難怪它看起來這麼像真的。
因為它本來就是真的。
「一心,一兵。」
「拿這個去餵一把刀,那把刀就成器。」
「規矩不管這顆心是誰的。」
「帳只認數。」
「所以你不是陷阱。」君不凡低聲道。
「你是條捷徑。」
他蹲在那裡,忽然發現自己手心是濕的。
他怕的不是那顆東西。
他怕的是它太好用。
他抬起頭,看向那十一堆骨頭。
「十一個人走到這裡。」
「十一個人都拿了。」
拿了以後——
君不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具端坐的人骨。
看了很久。
「不成器者,入塚。」
「用別人的心成的器,算不算成器。」
沒有人答。
可他不需要答。
那十一堆骨頭已經答了。
他又繞了一圈。
這一次他看的是骨頭倒的方向。
十一堆,全部朝著同一邊倒。
「你一直是從同一邊來的。」
君不凡站起來,面對那個方向。
那邊是黑的。
看不見底。
「你在那裡。」
黑裡沒有回應。
「老子看見你的帳了。」
那邊響了一下。
不是腳步。
是金屬——很多片金屬互相貼著移動的聲音。
它從黑裡走出來的時候,君不凡先看見的是它的手。
那不是手。
那是十幾片刀身併起來的東西,指節的位置是折斷的刃口。
再往上。
肩是兩片盾。
胸口是一整塊爐板。
臉的位置嵌著一柄短劍的護手,護手中間空著,什麼都沒有。
它比君不凡高了一個頭。
站定之後,它開口了。
聲音是從胸口那塊爐板後面出來的,像有人在鐵桶裡說話。
「十一個。」
君不凡沒有動。
「你數得挺清楚。」
「十一個都拿了。」
「所以你殺了。」
「不是我殺。」它道,「是塚收。」
「你只是手。」
「我是器。」
君不凡看了看它胸口那塊爐板。
「他們拿的時候,你有沒有先說一聲。」
「說過。」
「說什麼。」
「放下。」
君不凡的臉沉了下來。
那兩個字他在星渠口聽過一次。刻在石板上,一個沒有臉的東西寫的。
「他們沒放。」
「沒有一個放。」
「為什麼。」
「因為拿在手上的時候,」那個東西道,「它會告訴你,你這輩子欠的,都可以還了。」
君不凡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暗紅。
「十一個裡面,有沒有一個是為了自己拿的。」
那個東西沉默了很久。
「沒有。」
君不凡忽然很恨。
不是恨它,也不是恨這座塚。
是恨那個把捷徑擺在別人面前、自己躲在後面記帳的東西。
它往前走了一步。
君不凡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寸。
不是他退。
是地。
那一步落下來的時候,這片地上幾千把插著的兵器同時往下沉了一分。
君不凡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他這五天壓過聚氣三重、四重、七重的人。
這個東西不在那條線上。
它比他高一整層。
換一個人,這時候該退。
君不凡沒有退。
因為他剛才看的那十一隻手,已經把答案給他了。
十一把兵器,沒有一把斷。
沒有一把有缺口。
十一個人拿著兵器對上這個東西,連一道口子都沒能留下。
「兵器砍不動你。」
它沒有否認。
「因為你也是兵器。」
還是沒有否認。
君不凡把背上那把黑刀解下來。
他沒有拔。
他把整把刀連鞘放在了地上。
「那老子就不用。」
然後他做了一件那個東西沒有等到的事。
他往前走進了那五丈。
它動了。
不是撲。
是抬手——十幾片刀身併起來的那隻手,抬到了肩的高度。
君不凡沒有看它。
他伸手,把石頭上那顆暗紅的東西抓進了手裡。
那一瞬間,整片地都亮了。
十一堆骨頭同時亮起來。
那個東西撲了。
它撲得極快,快到君不凡看見的不是它的身體,是一整片刀光壓下來。
一個時辰之前,這一下會要了他的命。
一個時辰之前。
君不凡沒有躲。
他把左手裡那顆東西反手往後一丟。
右拳從下往上。
崩山。
這是他這輩子打過最多的一拳。在礦區打過,在生死台打過,在星渠口打斷過一個執事弟子的氣機。
這一拳跟前面每一拳都不一樣。
因為他的骨頭裡有火。
拳頭撞上那塊爐板的時候,沒有金屬聲。
只有一聲很悶的響,像有人從裡面把一口鍋敲穿了。
那個東西整個往後飛了三丈。
落地的時候,胸口那塊爐板從中間裂開。
裂口裡沒有血。
沒有骨頭。
也沒有心。
裡面是空的。
君不凡走過去。
它還在動。
十幾片刀身併起來的手往上抬了一半,抬不上去了。
「你是器。」君不凡道。
「器有主。」
「你的主呢。」
它沒有答。
「死了幾百年了吧。」
它的手落了下來。
不是被打落的。
是它自己放下的。
然後它開口,說了最後一句。
「十二個。」
君不凡愣了一下。
「什麼十二個。」
「你是第十二個拿的。」
「老子沒有給。」
那個東西沉默了很久。
久到君不凡以為它已經停了。
然後它說。
「所以我可以停了。」
它的膝蓋往下一折。
跪下去的時候,一整身的刀片一片一片脫落,散在地上,發出一長串很輕的響。
散完之後,那個位置只剩下一柄短劍的護手。
護手中間還是空的。
君不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護手。
它守了幾百年,殺了十一個人,最後一句話不是不甘,是「我可以停了」。
「你不是這座塚的凶手。」
君不凡蹲下去,把那個護手撿了起來。
「你是這座塚的第十二筆帳。」
這片地安靜了三息。
然後幾千把兵器同時響了。
不是轉半寸。
是拔。
它們從地裡拔了出來——一把一把,慢慢地,離地三寸,懸在空中。
幾千把兵器同時懸著,刀尖全部朝著他。
沒有一把過來。
它們在等他挑。
君不凡先把手裡那顆暗紅的東西撿回來,放回了石頭上。
放得很穩。
「這個不算我的。」
他退開兩步。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幾千把懸在空中的兵器。
有斷刀,有長矛,有一柄比人還高的巨劍,劍身上有一整片沒鏽的地方。
隨便拿一把,都比他背上那把黑刀好。
隨便拿一把,都能成器。
君不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老子只有一個心。」
他轉身,走回那把放在地上的刀旁邊,蹲下去把它撿了起來。
「這心早就給出去了。」
幾千把懸在空中的兵器同時停住。
然後它們一起落了下來。
不是落回地裡。
是落在地上。
躺著。
一整片地的兵器,全部躺平。
君不凡把黑刀背回背上。
刀鞘貼上他的背。
然後——
它動了。
第一次不是震,不是嗡,也不是轉。
它在鞘裡往前貼了半寸。
貼向他的背。
像一隻在外面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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