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四張批文,同一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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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趙小七蹲在工具房門口,蹲了一個時辰。
沒有人吵他。
葉清妍換完藥過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坐在旁邊等。
到了巳時,趙小七忽然站了起來。
「第三批。」
「怎麼樣。」君不凡問。
「兩百零八到兩百四十二。」他道,「那三十五把,是我發的。」
坡上安靜了一下。
「你確定。」
「我發了一年零四個月。」趙小七的聲音很低,「兩百零一號到三百一十號,都是我。」
他抬起頭。
「那三十五個人,我都見過。」
那天上午,礦區裡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一個雜役,握著半截斷刀,一棚一棚地敲門。
他不喊人。
他只問一句。
「劉七斤還在不在。」
第三排的人愣了一下。
「誰?」
「短腿的那個,左眼有疤。」
那個人想了很久。
「哦……那個。」
「他還在不在。」
「不在了。」
「死了?」
「不是。」
第三排那個人搖了搖頭,說了兩個字。
「調走了。」
趙小七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又敲了第二棚。
「陳大手。」
「調走了。」
第三棚。
「王老幺。」
「調走了。」
第五棚。
第七棚。
他每聽見一次「調走了」,肩膀就往下沉一點。
那不是怕。
是痛——那三十五把鎬子,是他親手一把一把遞出去的。
到了午時,趙小七回到坡上的時候,臉是白的。
「三十五個。」
「幾個死了。」
「一個都沒死。」
他抬起頭。
「三十五個,全部調走了。」
坡上沒有人出聲。
溫照雪先開口,聲音很輕。
「調走要有記錄。」
「對。」
「調出要有批文。」
君不凡站了起來。
「走。」
「去哪。」
「老子去問他。」
杜安是在冊房門口被找到的。
他聽完那個問題之後,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冊房。
過了一刻鐘,他抱著一本封了皮的冊子出來。
那本冊子比新冊厚三倍。
他沒有翻開,只是抱在手臂上。
「調出的紀錄,不在工亡欄。」他道。
「在哪一欄。」
「人事。」
「有幾筆。」
杜安這一次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裡,過了三息,才低聲說。
「四筆。」
坡上所有人都看著他。
「四筆多少人。」
「第一筆三十。」
「第二筆四十五。」
「第三筆三十五。」
「第四筆三十。」
葉清妍握著油紙的手抖了一下。
那四個數字跟工具房裡那四段斷號,一個都不差。
「一百四十。」溫照雪道。
「一百四十。」杜安道。
「他們調去哪。」
杜安翻開了冊子。
那個動作他做過幾千次,可這一次他翻得很慢。
「調出地寫的是——」
他停住了。
「唸。」君不凡道。
「宗門統調。」
「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寫去哪。」杜安道,「宗門統調不填目的地。」
「那誰知道去哪。」
「發批文的人。」
坡上的風停了。
君不凡走過去,在杜安面前站定。
「批文號。」
杜安的手指按在那一頁上。
他沒有動。
「杜管事。」
「我在唸。」
他真的在唸。
只是唸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第一筆,外調字第一百零三。」
「第二筆,外調字第一百零四。」
「第三筆,外調字第一百零五。」
「第四筆,外調字第一百零六。」
他唸完了。
坡上很久沒有人說話。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連號。」溫照雪的聲音很乾。
「連號。」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四筆調出,隔了七年。」
「隔了七年。」
「可批文是連號的。」
杜安沒有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唸過的那四行。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做得最熟的事。
他去查了日子。
那本冊子上每一筆批文都有發文日期,寫在批文號後面一格,字很小。
杜安的手指從第一筆滑到第四筆。
滑得很慢。
滑完之後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怎麼樣。」
杜安沒有抬頭。
「同一天。」
坡上一下子靜到底。
「你說什麼。」
「四張批文。」
杜安的聲音很平,可那個平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
「同一天開的。」
「七年前,六月十九。」
礦區的風從坡上刮過去。
沒有人動。
杜安站在那裡,抱著那本他記了七年的冊子。
「所以第一筆用的時候,第四筆已經開好了。」溫照雪慢慢道。
「對。」
「第四筆用的時候,是七年以後。」
「對。」
「有人在七年前就知道,這座礦要送四批人出去。」
杜安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彎下腰,把那本冊子抱在胸口,像是抱不住了。
葉清妍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他沒有推開。
「四十五。」她忽然道。
所有人回頭。
「第二筆是四十五。」葉清妍的聲音在抖,「殘城那座爐心的牆上刻著五個字。」
「哪五個。」
「四十五,取一。」
坡上沒有人問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半個月前他們都在那面牆前面站過。
四十五個活人,煉出一顆東西。
而這座礦,七年前就開好了一張寫著四十五的批文。
葉清妍站在那裡,忽然很怕。
她怕的不是那個數字。
她怕的是這半個月他們在殘城看見的每一樣東西,原來這裡都有。
君不凡蹲了下去。
他蹲在杜安面前,跟他平視。
「杜管事。」
杜安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東西。
一個算了十九年帳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算的不是帳。
「你記了七年。」君不凡道。
「一筆都沒有錯。」
「錯的不是你的字。」
他伸手,指了指那本冊子。
「是有人早就把答案寫好了。」
「你只是一格一格填進去。」
杜安沒有反駁。
他坐在地上,很久沒有出聲。
他沒有恨誰。
他這輩子沒有恨過人。
可他現在很想知道,七年前六月十九,是誰坐在哪張桌子後面,一口氣寫了四張。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句。
「那十九個。」
君不凡愣了一下。
「什麼。」
「杖責之後沒再上過工的那十九個。」杜安道,「他們也在人事欄裡。」
「調走了?」
「調走了。」
杜安抬起頭。
那個管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昨天還替他們數過。」
坡上沒有人說話。
杜安把那本冊子從胸口拿了下來,用兩隻手捧著,遞了出去。
「這個給你。」
宋沉往前一步。
「這不合規矩。」
「合。」杜安道。
「哪一條。」
「冊子是記事實的。」
杜安看著手裡那本封了皮的東西。
「如果上面記的不是事實,它就不是冊子了。」
「那是什麼。」
「那是別人寫好的東西。」
君不凡沒有立刻接。
他看了那本冊子很久。
「杜管事。」
「在。」
「你交出去,明天就沒你的位置了。」
「我知道。」
「你想清楚。」
杜安捧著那本冊子,手很穩。
「我在礦區十九年。」
「這十九年我只做對過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記錯。」
他把冊子往前遞了一寸。
「所以我今天要把它交出去。」
君不凡伸手接了過來。
那本冊子比他想的重。
老子這輩子接過刀、接過牌、接過名冊。
這是第一次接一本別人記了七年的東西。
「老東西。」他在心裡開口。
「我在。」
「這座礦送了一百四十個人出去。」
「嗯。」
「七年前就開好了批文。」
「嗯。」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夾在臂彎裡,抬起頭,看向山腰那四條堵著的廢巷。
「那開批文的人,現在還在不在宗裡。」
沈葬天沉了很久。
「你去查,比我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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