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伸出手,又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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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又上去了。

那包乾的東西他在路上吃掉了一半。

葉清妍給的是壓過的糧餅,很硬,咬的時候要用後槽牙。

剩下一半他留著。

鐵蛋在他袖子邊上聞了一路,他沒有給。

卯時到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敲。

門開著。

那個人已經站在最裡面那面牆前面了。

不是坐著。

站著。

君不凡走進去的時候,看見那隻手又扣在門邊那個凹槽上。

他停下腳步,沒有出聲。

前天晚上,這個人在這面牆前面站了很久。

昨天,這隻手放上去,又收回來。

今天是第三次。

那隻手停在凹槽裡,停了大概兩息。

然後往旁邊一推。

兩息。

前天是站著沒有動手,昨天是放上去又收回來,今天是兩息。

君不凡把這三次排在一起。

一次比一次短。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短。

可是他知道一件事——一個人做同一個動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那不叫習慣。

那叫他在跟自己商量,而且商量得越來越快輸。

門開了。

「進來。」

裡面還是那間三步見方的小屋。

架子還是那個架子,木頭發黑,邊角磨圓。

那本厚的昨天被拿出去了,還沒有放回來。

架子上現在只剩一樣東西。

那個人伸手把它拿下來。

「坐。」

他們回到外面那張桌子前。

那本薄的放在桌子中間。

君不凡沒有立刻去碰。

他先看。

封皮是深色的,很舊,可是四個角都是完好的——沒有翹,沒有起毛,也沒有那種被手指反覆摸過的白邊。

線裝,線是原來的線。

尺寸跟一般的冊子沒有兩樣。

只是薄。

薄得不像一本正本。

「打開。」那個人道。

君不凡把手伸過去,掀開封皮。

第一頁。

空的。

他往後翻。

第二頁。

空的。

第三頁。

空的。

他翻得越來越快,紙頁在指腹底下一張接一張過去,發出很輕的聲音。

一直翻到最後。

整本。

一個字都沒有。

君不凡把手停在最後一頁上。

「一個字都沒有。」他說。

「嗯。」

「一千八百二十年。」

「嗯。」

「那些人寫的名字。」

他抬起頭。

「都不在這裡。」

「不在。」

「那在哪裡。」

那個人沒有答,只是把眼睛往桌子另一邊移了一下。

昨天那本厚的原本放的位置。

君不凡懂了。

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排完只花了三息。

「所以規矩是這樣。」他道。

「人寫在那本厚的上。」

「嗯。」

「寫兩行。」

「名字一行,憑據一行。」

「位置接在最近那一個無的後面。」

「嗯。」

「年底你核對。」

「嗯。」

「憑據不成立,你就把那一行劃掉,在上面寫一個無。」

「嗯。」

君不凡把手從那本薄的上收回來。

「核對過了呢。」

「那個名字才寫進這一本。」

屋子裡靜了一下。

「所以這一本上一個字都沒有。」君不凡道。

「不是因為被劃掉。」

「是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過。」

「對。」

君不凡低頭看著那本翻開的空冊。

他這半年見過的冊子太多了。

礦區的舊冊,翻爛的;外門的抄本,四手的;支給簿,滿到寫不下的;用印記錄,一年只有一頁的。

每一本上面都有字,而每一個字底下都壓著一個人。

只有這一本是乾淨的。

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可是有人來過。

一千八百二十個。

他們全部停在隔壁那一本上,一個一個排著,每一個上面蓋著一個「無」。

君不凡忽然很想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裡面有沒有雜役。

有沒有像他一樣從坑裡爬出來的。

那一千八百二十個裡面,會不會也有一個抄名字抄到指節發痛的。

他問不到。

那些名字全部壓在墨線底下,而唯一看過的人不會替他念第二個。

君不凡忽然明白了那兩本東西為什麼要放在同一個架子上。

一本全是字。

一本一個字都沒有。

而那一千八百二十行,全部是為了讓這一本有一個字。

那一瞬間,他丹田那間屋子沒有動。

沒有往外退,也沒有變寬。

動的是裡面的東西。

那些他這半年撿回來的東西——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一百四十個號、葛青那四個字、羅山抄的七塊石片、杜安背下來的四十六個、那個弟子在石階上給他的三個字、昨天那個人念的三個字——本來都是散著堆在那裡的。

現在它們自己動了。

排成了一列。

一列很長。

長到他看不見頭。

因為那一列的前面,還站著一千八百二十個。

命宮五重。

沒有響。

沒有光。

他甚至沒有立刻發現。

是那個人先開口的。

「你動了。」

君不凡睜開眼睛。

「動什麼。」

「五重。」

君不凡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沒有什麼不一樣。

「哦。」

他這輩子突破得最沒有感覺的一次。

「你剛才想的是什麼。」那個人問。

「想他們一千八百二十個。」

「怎麼樣。」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老子本來以為他們是一千八百二十次失敗。」

他說。

「不是。」

「是有人做了一千八百二十年。」

那個人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半分。

「一千八百二十年。」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君不凡沒有問前面那些人怎麼說。

他大概猜得到。

前面那些人說的多半是同一句——我不會像他們一樣。

那個人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君不凡把目光放回桌上那本空冊。

翻開的那一頁在他面前攤著,白得刺眼。

他伸出了手。

手指離紙面還有三寸的時候,停住了。

三寸。

他這半年伸過很多次手。

伸手拿過刀,拿過批文,拿過別人的乾坤袋,拿過一塊背面空白的木牌。

沒有一次停過。

這一次停了。

他不怕寫錯。

這半年他寫錯過很多東西,錯了改就是。

他怕的是這一本改不了。

他怕的是他寫上去,年底被劃掉,然後這一本又乾淨一次。

那就變成一千八百二十一。

而那一行,會由對面這個人親手劃。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

「你不寫?」那個人問。

「不是不寫。」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輕輕合上,推回桌子中間。

「第一行老子知道要寫什麼。」

「名字。」

「第二行呢。」

君不凡看著他。

「你剛才說憑據。」

「什麼叫憑據。」

那個人沒有答。

因為那正是他也不知道的那一行。

君不凡站起來。

「那老子就先不寫。」

「為什麼。」

「因為老子這半年學會一件事。」

他把手插回袖子裡。

「不知道要寫什麼的時候,先別下筆。」

「下錯了要劃掉。」

他看了一眼那本薄的。

「而劃掉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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