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心一刀,你記錯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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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走了四十級,君不凡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面牆。

他在看腳下。

「怎麼了。」葉清妍問。

「妳說。」君不凡道,「這座塚會寫字嗎。」

「它剛才刻了三十二筆。」

「那是數字。」

葉清妍愣了一下。

君不凡蹲下去,用手指摸過石階上那兩個字。

「獻心」刻得極深。

底下那行古制刻得極淺,磨得幾乎平了。

「這兩層不是同一天刻的。」他道,「差得遠。」

溫照雪走過來,也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新刻的只有帳。」

「對。」

「規矩全是舊的。」

「對。」

君不凡站起來。

「所以它不會答。」

「它只會亮。」

「亮什麼。」羅山問。

「亮已經刻在牆上的東西。」君不凡抬手,指了指那條看不見底的長廊,「這一路上老子看見的字,一個都不是它現寫的。」

「那意思是——」

「意思是答案早就在牆上。」

長廊裡的紅光還在,暗紅,一寸一寸。

「幾千把廢兵。」溫照雪很快接上,「幾百年的灰。」

「還有幾面牆。」

宋沉抬頭看了看兩側堆到看不見的兵器。

「我們拿什麼刮。」

長廊裡靜了三息。

然後羅山忽然轉頭。

三十二個人站在那裡。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拿不掉的刀。

「……操。」羅山低聲道。

君不凡咧了咧嘴。

「老子說過,手上有東西不一樣。」

那一天,兵塚裡響了很久的刮石聲。

三十二個人排成兩列,一人一格,從坡道往下刮。十四個走不動的人被抬到中間也伸了手——他們刮不了牆,就刮腳邊的石階。

趙小七刮得最慢。

他那柄斷刀只剩半截,刀口早就卷了,刮一下要來回三次。

他不是不痛。那隻手掌到後來全是血口子。

可他一格都沒有跳過。

三十幾個人裡,沒有一個怕。

他們這輩子做過的事,大半是替別人挖、替別人搬、替別人抬。這是第一次,他們刮的東西自己也要看。

羅山刮到第九格的時候忽然停手,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十二個人。

他這輩子恨過很多人。恨執法堂,恨那些拿著牌子跟他講規矩的人。

可他從來沒恨過自己。

現在他有點恨。

因為他帶進來十六個弟子,九個手上握著拿不掉的刀,而替這九筆簽名的人不是他。

第一個找到字的是月無音。

她那一格的灰下面壓著三個字。

「不受血。」

君不凡走過去,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工坊區那截兩寸的鏽鐵,也想起這五天他一次一次餵下去的東西。

「原來不是它挑嘴。」

「是規矩。」月無音道。

第二個是溫照雪。

四個字。

「一心,一兵。」

第三個是葉清妍。

她刮的不是牆——她蹲在那級刻著「獻心」的石階旁邊,刮的是石階的側面。

側面也有字。

比正面更舊。

「成器者,主塚。」

君不凡把三處字看完,站在原地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

「一心,一兵。」

「三十二把刀。」

他抬起手。

「老子一個心。」

長廊裡沒有聲音。

「你記了三十二筆。」

紅光動了。

不是變亮。

是往回收——從長廊深處一路收回他腳下,像有人把一整條河抽回源頭。

坡道上那三十二道半筆同時亮了。

然後它們開始移動。

一道一道往同一個方向併。

併到最後,牆上只剩下一道。

一取。

一欠。

溫照雪看著那道痕,忽然低聲道:「它認了。」

「認了什麼。」

「認它自己記錯帳了。」

可那一道併完之後沒有停。

它往下長。

那一橫的下面多出了第二行。

不是帳。

是字。

「一心,一兵。既主一兵——」

亮到這裡停了。

葉清妍抬頭。

「後面沒有了。」

「有。」

「哪裡。」

君不凡轉身,看向那級石階的側面。

「妳剛才刮出來的那句。」

溫照雪把兩句接起來念了一遍。

「一心,一兵。既主一兵,成器者主塚。」

長廊裡安靜了很久。

宋沉先明白過來。

「所以它不要三十二個心。」

「它要一個。」

「一個心換一把刀,那把刀成器——」

「塚就是他的。」

三十幾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兩側那堆到看不見的兵器牆。

幾千把。

沒有人說話。

不是不敢想。

是想不動。

一個人手上有一把刀,那叫有東西。一個人手上有幾千把刀——那已經不是刀的事了。

宋沉的手一直按在懷裡那塊令牌上。他忽然覺得那塊木頭很輕。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羅山的聲音很乾。

「兩樣都是。」溫照雪道。

「說清楚。」

「他只要付一次。」她轉頭看君不凡,「但他得先讓一把刀真的認他。」

君不凡把背上那把黑刀解下來。

刀在他手裡,安靜得很。

它剛吃了幾千把廢兵的兵煞,血紋亮得很沉。

可它沒有認過他。

從它咬他那個晚上到現在,它啃過他、跟過他、替他指過路。

它沒有認過他。

君不凡不怕它不認。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這把刀剛吃了整條長廊,吃得比背在他身上這五天加起來還飽,可它從頭到尾沒有轉過來看他一眼。

它在等的東西不在他身上。

「老東西。」

識海裡還是安安靜靜的。

君不凡等了三息。

「你不說話也行。」他道,「老子自己算。」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刀。

「它不受血。」

「它不受活人。」

「它要心。」

「可它現在連我的心都不要——它要的是別的。」

那把刀在他掌心裡震了一下。

很輕。

不像回答。

像聽見了。

葉清妍忽然開口。

「君不凡。」

「嗯。」

「你記不記得爐心那個坑。」

他抬起頭。

「六根石柱,槽底有粉。」

「淡金色的。」葉清妍道,「那座城煉兵器就是靠那個。」

「妳想說什麼。」

「這座塚裡的刀為什麼不成器。」她道,「有人跟你說是因為沒人獻心。」

「嗯。」

「我不同意。」

長廊裡的紅光暗了一寸。

「火候要是真的夠,這幾千把刀不會鏽成這樣。」葉清妍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它們送進來的時候,還沒煉完。」

君不凡沒有出聲。

「跟你說火候夠的那個人——」葉清妍看著他,「他怎麼知道。」

君不凡還是沒有出聲。

因為他也想問這句。

從進墟第一天到現在,那個老東西給過他很多次代價、很多次警告、很多次「你自己選」。

只有這一次,他給的是答案。

而那個答案是錯的。

他把刀重新背上,往下走了三級,停住。

溫照雪在後面報時。

「刮完已經是第七日了。」

「剩八天。」

「知道。」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抬起手,指向長廊深處那一片還沒亮起來的黑。

「明天老子一個人下去。」

「去哪。」

「去找還沒煉完的那一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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