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千年執念,問心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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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踏入光門的瞬間,耳邊先響起的不是風聲,而是鐵鎬砸在礦石上的聲音。
鏘。
鏘。
鏘。
沉悶、刺耳、單調,像一把鈍刀反覆刮著人的骨頭。他睜開眼時,眼前已不再是葬星宮的黑色星空,而是一座昏暗潮濕的礦洞。洞壁上插著幾支快要燃盡的火把,火光搖晃,把一張張灰黑疲憊的臉照得像鬼。
空氣裡有汗臭、血腥、石粉和霉味。
君不凡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握著一把生鏽鐵鎬,掌心滿是磨破的血泡。身上的衣服破舊,肩頭還有舊鞭痕,腰間沒有乾坤袋,手邊也沒有黑刀。體內靈力空空蕩蕩,聚氣二重巔峰的力量消失了,萬古吞天體也像被厚重礦石壓住,半點回應都沒有。
他回來了。
回到最初那個連多喘一口氣都像奢侈的地方。
前方,一名監工弟子甩著鞭子走來,冷冷喝道:「愣著做什麼?沒死就繼續挖!」
啪!
鞭子落在一名瘦弱雜役背上,那人慘叫一聲,卻不敢躲,只能咬著牙繼續揮鎬。周圍沒人抬頭,也沒人幫忙。所有人都麻木地低著頭,像一群被圈在洞裡的牲口。
君不凡看著這一幕,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他明知道這是問心幻境。
可疼是真的。
掌心血泡是真的。
胸口那股被壓得喘不過氣的窒息,也是真的。
一道蒼老聲音在礦洞深處響起,不知來自何處。
「若命運重來,你還能從這裡爬出去嗎?」
君不凡沒有回答。
因為監工的鞭子已經朝他抽來。
另一邊,楚烈站在一片燃燒的演武場中。
烈火包圍四方,火焰裡站著無數烈刀宗弟子的身影。他們看著楚烈,眼神裡沒有敬畏,只有失望。最前方,是一道比他更高大的紅袍身影,背對著他,手中長刀插在地上。
那是他的兄長。
烈刀宗上一代最耀眼的天才。
也是楚烈從小到大追逐的影子。
紅袍身影沒有回頭,只淡淡道:「你太慢了。」
楚烈握刀的手一緊。
四周弟子低語聲響起。
「楚烈不如他兄長。」
「刀意太躁,心性太急。」
「若不是楚家血脈,他哪有資格做烈刀宗領隊?」
楚烈眼底火意翻湧,怒道:「閉嘴!」
可那些聲音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大。紅袍身影終於回頭,面容模糊,眼神卻冷得像刀。
「你練刀,是為了超過我,還是為了讓自己活成一把刀?」
楚烈臉色一變。
火焰猛然暴漲,將他手中赤刀燒得通紅。他想出刀,卻發現自己的刀意被那道身影壓得抬不起來。那不是外敵,而是他心中一直不願承認的陰影。
他不是怕輸。
他怕自己永遠只是別人的影子。
溫照雪的問心門中,沒有戰場,也沒有火。
只有一座安靜書閣。
書閣窗外春雨綿綿,屋內檀香淡淡,一切都溫和得不像幻境。溫照雪坐在棋盤前,對面坐著一位青衣老人。老人面容慈祥,手中拈著一枚白子,微笑看他。
「照雪,你又贏了。」
溫照雪低頭,看見棋盤上黑白交錯,而白子已經被他殺得七零八落。青衣老人仍在笑,可胸口卻滲出血,血沿著棋盤縫隙流開,把白子染紅。
溫照雪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老人輕聲道:「你總是算得很準。」
書閣門外,又走進一個又一個熟悉身影。有同門,有朋友,有曾經信任他的人。他們沒有指責,只安靜站著,看著他。每個人胸口都有一道傷,有人是被劍刺穿,有人是被局勢逼死,有人是替他擋了災。
老人問:「你算盡人心,可你可曾算過,被你放進棋盤裡的人,疼不疼?」
溫照雪握著棋子的手微微發白。
他一向溫和,一向從容,一向覺得自己只是比別人多看幾步。可問心關不問你做得對不對,只問你最不願看的那一面。
棋盤上,所有白子忽然變成一張張臉。
他們看著他。
不恨。
只是問他,值得嗎?
月無音站在一片血月之下。
她的面前,是一座覆滅的月白宮殿。宮殿裡橫著無數屍體,白衣染血,銀鈴碎了一地。她低頭,看見自己手中握著一枚裂開的月紋玉佩,玉佩上刻著玄月二字。
遠處,一名女子背對著她,白髮垂落,聲音清冷。
「無音,妳為何還活著?」
月無音眼神微顫。
那是她母親的聲音。
血月照下來,地上的屍體一具具抬頭,全都望著她。沒有怨毒,只有沉默。這沉默比任何責罵都重。
女子又問:「若玄月一脈註定要守著被人遺忘的秘密,註定要一代代死在看不見的陰影裡,妳還要繼續走嗎?」
月無音握緊銀鈴,指節發白。
她從小被教導要冷靜,要看清葬氣,要聽見亡魂未散的聲音。她以為自己早已接受玄月一脈的命。可當這片血月重新壓下來,她才發現自己不是不怕。
她只是從來沒有資格說怕。
葉清妍的問心門中,是丹堂。
冷清的丹堂。
藥架整齊,丹爐熄滅,空氣裡有苦藥味,也有淡淡血腥。病榻上躺著一個男人,臉色灰白,半身經脈盡毀,手指卻仍輕輕搭在一卷藥冊上。
葉清妍站在榻前,身體像被凍住。
那是她父親。
比記憶裡更瘦,也更疲憊。
丹堂外,葉家族人的聲音不斷響起。
「這是機緣之爭,受傷難免。」
「家族已經盡力補償。」
「清妍,你要懂事。」
「回丹峰,嫁給葉承淵安排的人,這對你最好。」
那些聲音一層層壓來,像細密的網,要把她重新拖回那個不能反抗、不能憤怒、不能說不的家族裡。
病榻上的男人睜開眼,聲音很輕。
「清妍,別恨。」
葉清妍眼眶微紅。
她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被葉家掌控,可真正站在這裡時,她才知道自己更怕的是父親還在替那些人找理由。她更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被傷得體無完膚,卻還要告訴下一個人,不要恨。
她低聲道:「我做不到。」
病榻上的男人看著她。
「那妳要怎麼做?」
葉清妍指尖銀針滑出,眼神一點點冷下。
「我會治你。」
「也會讓推你下去的人,付出代價。」
礦洞中,監工的鞭子停在君不凡手裡。
他的手掌被抽裂,鮮血沿著指縫流下。監工愣住,隨即勃然大怒。
「小雜役,你敢抓我的鞭子?」
君不凡抬頭看他。
這張臉不完全是趙虎,也不完全是某個真正存在過的人。它像所有欺壓過他的監工、外門弟子、管事和上位者混在一起,眼神裡寫滿了理所當然。
你低賤。
你該跪。
你反抗就是錯。
君不凡笑了。
「你們這些人,罵人的詞都不換。」
監工臉色一沉,抬腳踹來。君不凡沒有靈力,沒有黑刀,身體也只是最初那副瘦弱雜役的模樣。可他還是往前一步,用肩膀硬扛那一腳,同時抓著鞭子猛然一扯。
監工猝不及防,被扯得踉蹌。
君不凡撲上去,一拳砸在對方鼻樑上。
砰!
拳頭很疼。
骨頭像要裂開。
可監工也慘叫著後退。
周圍礦工們終於停下動作,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有人眼裡有驚恐,有人眼裡有快意,也有人下意識往後退,怕被牽連。
監工捂著鼻血,怒吼道:「反了!你們都看見了,他以下犯上,今日我要把他活活打死!」
礦洞深處,那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沒有體質,沒有靈力,沒有黑刀,沒有同伴。你還敢反抗嗎?」
君不凡喘著氣,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忽然覺得這問心關很可笑。
因為它問錯了。
他當初反抗,靠的從來不是體質,也不是靈力。那些東西是後來才有的。最初讓他抓住鞭子的,只是一股不想再被踩下去的狠勁。
他怕死。
所以他不能讓別人決定他什麼時候死。
君不凡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礦石,朝監工走去。
監工臉色變了。
「你想做什麼?」
君不凡咧嘴,滿嘴血腥味。
「你不是要打死我?」
「我先打死你試試。」
監工怒吼著撲來。君不凡被撞倒在地,肋骨像被撞裂,後背砸在碎石上,疼得眼前發黑。可他沒有鬆手,反而一口咬在監工手腕上。監工慘叫,君不凡趁機抓起礦石,一下砸在對方頭上。
砰!
血濺出來。
監工倒地,又掙扎著想爬起。
君不凡第二下砸落。
第三下。
第四下。
直到那張混雜著無數壓迫者的臉徹底模糊,整座礦洞忽然安靜了。
周圍礦工看著他,像看瘋子,也像看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殺了一個監工,還會有第二個。」
礦洞外,傳來更多腳步聲。
一名外門執事帶著數名監工走入,眼神冰冷。更遠處,似乎還有長老冷漠俯視。整座礦洞忽然變大,洞頂越升越高,四周石壁化作一張巨大囚籠,而君不凡重新變成最底層那個滿身血污的雜役。
外門執事淡淡道:「雜役犯上,當誅。」
周圍所有礦工都跪下。
只有君不凡站著。
他握著那塊染血礦石,身體搖搖欲墜,卻笑了。
「問心關,是想問我會不會認命?」
洞頂開始崩塌。
落石如雨。
所有人都在喊逃,所有人都在跪,所有人都在說這就是命。那蒼老聲音如雷霆般落下。
「若整座礦洞都是你的命,你如何出去?」
君不凡抬頭,看著壓下來的黑暗。
他忽然想明白了。
上一次,他是從礦洞裡爬出去。
可爬出去之後,外面還有外門,外門之外還有內門,內門之上還有宗門、高層、世家、大教。這世道像一座又一座礦洞,你爬出一座,還有更大的在等你。
所以這一次,他不想只是爬出去。
他握緊染血礦石,朝洞壁狠狠砸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礦洞震動。
外門執事冷笑:「螳臂當車。」
君不凡沒有理他。他砸的不是一塊石壁,而是這座困住他的命。他手掌裂開,骨頭刺痛,血滴在石壁上,體內深處那被壓住的萬古吞天體終於像聽見他的怒吼,傳出一縷極細的震動。
不是力量先醒。
是他的心先不肯跪。
君不凡抬頭,眼神猩紅,笑得像瘋子。
「礦洞是命?」
「那我就把命砸穿。」
轟!
他一拳砸下。
整座礦洞劇烈震顫。
黑暗之中,一道裂縫從石壁上蔓延開來,裂縫外透出刺眼光芒。監工、執事、長老、跪著的礦工、落下的巨石,全都在這光芒中扭曲。
蒼老聲音沉默了。
很久後,才低低響起。
「你不是想逃出礦洞。」
「你是想毀了礦洞。」
君不凡滿身血污,站在崩塌之中,聲音沙啞。
「錯。」
「我想毀的,從來不是礦洞。」
他抬頭,看向幻境深處那道看不見的目光。
「是所有覺得我該跪的東西。」
光芒炸開。
礦洞崩碎。
同一時間,葬星宮內,一扇問心光門猛然震動。守宮古魂站在黑繭下,原本平靜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看見那座礦洞不是被人走出來的。
而是被人從裡面砸碎的。
古魂沉默片刻,低聲道:「好重的逆骨。」
黑繭輕輕跳動。
咚。
像也感覺到了什麼。
而其他問心門中,楚烈仍在烈火前握刀,溫照雪仍坐在染血棋盤前,月無音仍立於血月之下,葉清妍則站在丹堂病榻旁,第一次將銀針指向了門外那些族人的影子。
問心之關,才剛剛開始。
但第一個真正撼動幻境的人,已經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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