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鐘在坑底,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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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抽搐了七次才停下來。

葉清妍跪在他旁邊,兩根銀針一直沒有拔。她的手很穩,可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一下抽一次。」她說,「地底敲一下,他就抽一次。」

「所以他是被拿來當什麼的。」溫照雪問。

「不知道。」葉清妍把針拔出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唯一一個。」

她抬頭,看向北面。

「如果一個人的心跳能被那樣綁著,三十個也能。」

隊伍沒有停太久。

往北走了半個時辰,他們又找到了三具乾屍。

第四具的時候,楚烈已經不彎腰了。看多了不是不痛,是痛得太多次,臉上就撐不住表情了。

「都一樣?」

「都一樣。」葉清妍蹲在屍體旁邊,指尖在牙床上刮了一下,「灰丹,化了一半。胸口塌陷。」

「這些人是從哪來的。」宋沉忽然問。

沒有人答得出來。

他們的衣服不是太玄宗的,也不是青陽門、烈刀宗或玄月學宮的。有兩具穿著黑水世家的短打,剩下的看不出來。

「各家都有。」溫照雪淡淡道,「發丹的那位倒是不挑。」

北城的入口,是一個坑。

那不是塌出來的坑。坑口整整齊齊,是個近乎完美的圓,直徑約莫三十丈,邊緣的石頭切面平滑得像被人一刀削過。

六個人站在坑邊往下看。

坑很深,深到看不見底。

可就在那片黑暗裡,懸著一座樓。

一座塔形的樓,九層,青灰色的磚,飛簷還在。

它是倒著的。

塔尖朝下,最寬的那一層朝上,整座樓就那麼懸在坑的中央,四周什麼支撐都沒有。

樓的最頂層——也就是懸在最下面的那個尖——掛著一口鐘。

鐘也是倒著的。

鐘口朝天。

「這他媽什麼玩意。」楚烈罵了一句。

月無音沒有說話。

她盯著那座樓看了很久,才輕聲道:「不是它倒了。」

「什麼意思?」

「是我們倒了。」

第一個下去的是楚烈。

他找了根繩子,把一頭綁在坑邊的斷柱上,另一頭甩下去。繩子垂下三丈,然後——

停住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卡住。是繩子的下半段,開始往上飄。

垂下去的部分像浸在水裡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往回捲,最後整段繩子在半空彎成一個「n」字。

楚烈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鐘響了。

咚——

不是他們一路聽見的那種悶響。這是真正的鐘聲,厚、沉、拖得很長,從坑底一路撞上來,撞得所有人耳膜發疼。

然後,整個世界翻了。

宋沉是離坑邊最近的那個。

他毫無防備,整個人往前一栽——不是掉下去,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往坑裡「壓」了一把。

腳離地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懵了。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後領。

君不凡單手把他整個人拎了回來,往後一甩,摔在石地上。

「站遠點。」

宋沉趴在地上喘了三口氣才爬起來,臉色慘白。

「剛才……」

「剛才你差點往上掉。」君不凡咧嘴,「站著別動最安全,老子熟。」

宋沉猛地抬頭。

「往上?」

「你自己看。」

宋沉低頭看向坑裡。

那些原本從坑壁上掉下去的碎石,此刻全部懸在半空,然後開始——

往上飄。

飄過他們的頭頂。

一路飄向天空。

「他媽的。」楚烈的聲音都變了,「這坑不是坑。」

「這坑是天。」月無音道。

鐘聲響了九次才停。

碎石重新落回坑裡。世界又翻了回來。

沒有人再敢靠近坑邊三丈以內。

「所以是這樣。」溫照雪蹲在安全距離外,撿了塊石頭往坑裡丟,「鐘一響,上下就換一次。不響的時候是正的。」

「多久響一次?」

「剛才那次是我們碰了繩子之後才響的。」

「所以它是被觸發的。」宋沉道。

「或者它在等人。」

葉清妍一直沒有說話。

她走到坑邊,離邊緣還有四丈就停了,蹲下來,撥開地上一層薄薄的灰。

灰底下有東西。

一小圈燒過的痕跡,中央還留著三塊被熏黑的石頭——是搭過小爐的樣子。旁邊散著幾片碎瓷,還有一只完整的空瓶,瓶口封著一層已經乾裂的蠟。

她把那只瓶子撿起來。

看了很久。

久到楚烈忍不住問:「怎麼了?」

葉清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用指甲在那圈乾蠟上刮了一道,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又刮了第二道——這一次刮的方向和第一次不一樣。

「封蠟是繞著瓶口走三圈,收口的時候往回折半圈。」她道。

「所以呢?」

「所以封這瓶的人,學過丹峰外院的手法。」

空氣安靜了一息。

宋沉先反應過來:「丹峰……是內門那個丹峰?」

「是。」

「那不是妳家的——」

「宋沉。」葉清妍打斷他,「這只能證明一件事:那個人學過那套手法。」

「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學過丹峰手法的人,可能是丹峰的人,也可能是被丹峰趕出去的人,也可能是偷學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這種手法留下痕跡。」

她把瓶子收進藥囊,動作很輕。

「我不會因為它像我家的東西,就說它是我家幹的。」

「那妳打算怎麼辦?」

「查。」葉清妍站起來,「查到能說是誰為止。」

君不凡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他忽然有點恨自己——他剛才心裡也閃過一句「就是丹峰幹的」。

過了一會,他才咧了咧嘴,低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我記著了。」

葉清妍看他一眼:「什麼?」

「沒什麼。」

隊伍在坑邊二十丈外紮了下來。

君不凡蹲在一塊斷石上,看著那座倒懸的塔。

丹田深處,那塊拇指大的冷硬東西,開始發燙。

不是熱。

是那種冷到極致反而像燙的感覺,一陣一陣地往上頂。

「感覺到了?」

沈葬天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來。

「感覺到了。」君不凡在心裡道,「它在動。」

「不是它在動。」沈葬天道,「是底下那個東西在叫它。」

君不凡沉默了一息。

「同一種。」

「同一種。」沈葬天確認,「你在葬星宮吞下去的那口穢氣,跟這座坑底下的東西,是一個源頭。」

「所以我這塊爛肉,變成一根指針了。」

「你可以這麼用。」沈葬天道,「但我勸你別。」

「為什麼。」

「指針指東西的時候,東西也在看指針。」

君不凡低頭,按了按小腹。

那塊冷硬的東西又頂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面輕輕敲門。

他忽然想起了葬星宮裡那雙一直睜著的眼睛。

——那個弟子的心跳,也是被綁在北邊的。

——而他自己肚子裡,現在也裝著北邊來的東西。

「老東西。」

「嗯。」

「我是不是也算半個被綁的?」

沈葬天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難聽。

他忽然覺得有點怕。

「找到了。」

月無音的聲音從坑的另一側傳來。

眾人趕過去時,她正蹲在坑壁邊緣,手指按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

那塊石頭底下有一道縫。

不寬,剛好能過一個人。

縫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是被反覆進出磨出來的。

「這是路。」月無音道,「而且常有人走。」

「通哪?」

「往下。」

楚烈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

「這下面就是那座樓的位置。」

「不。」月無音搖頭。

她抬起手,指向縫隙深處。

「那座樓是給我們看的。」

「什麼意思。」

「鐘一響,上下就翻。所以任何從坑口下去的人,最後都會被送到樓那裡。」她的聲音很輕,「那不是入口。」

「那是什麼。」

月無音頓了頓。

「那是給人看的地方。」

黑暗裡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君不凡才把手按在那道縫上。

石面冰涼。

而在他掌心底下,隔著厚厚的石頭,傳來一下極輕、極穩的震動。

咚。

緊接著,被楚烈放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胸口跟著鼓了一下。

這一次,君不凡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在動。

嘴型很簡單,就四個字,反覆在說。

君不凡看懂了。

他說的是: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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