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雜役兩字,寫進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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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
坡上的火把燒到只剩一截,火光被風壓得很低。
君不凡蹲在那塊平石旁邊,把冊子推給杜安。
「這本你收著。」
「你不帶?」
「帶去做什麼。」
「內門的人看見礦區的冊子,只會問一句。」
「這是誰准的。」
杜安把冊子抱進懷裡。
這幾天他走到哪都帶著,現在多了一個理由。
「那一格。」君不凡道。
杜安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格。
葛青那四個字後面留的那一格空的。
「他還沒填。」
「等他自己填。」
「要是他一直不填。」
「那就一直空著。」
君不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空著也是一種寫法。」
溫照雪是這時候過來的。
她走路一向沒有聲音。
「你這一趟去了。」
「嗯。」
「回來就不是雜役了。」
君不凡側過頭看她。
「老子昨天才寫了雜役。」
「我知道。」
「所以我說的是回來。」
風把火把吹得歪了一下。
「你要老子怎麼樣。」
「我不要你怎麼樣。」
溫照雪抱著手,語氣很平。
「我在算。」
「算什麼。」
「算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
君不凡沒有問「他們」是誰。
坡下那四十六個人,這時候大半還在睡。
「他們現在跟著的是一個雜役。」溫照雪道。
「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也知道那不會是永久的。」
「可是他們還沒有想過那一天。」
君不凡沒有答。
他這半年怕過很多次。
怕自己算錯,怕自己慢一步,怕自己哪裡是軟的。
可他沒有怕過這一件。
因為這一件他連想都沒有想。
「你今天不必答我。」溫照雪轉身走了。
「反正你回來的時候會知道。」
他往坡下走的時候,經過第三排。
有一個人坐在棚子邊上,沒有睡。
是馬六。
他左手垂在身側,一直沒有動過。
「凡哥。」
「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
馬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要走多久。」
「不知道。」
「哦。」
馬六低下頭,把右手撐在膝蓋上。
「那你走吧。」
「我看著。」
君不凡停了半步。
這句話他聽過。
陳石說過一次,說的是那面牆。
卯時。
天邊剛開一線灰。
那個人已經站在坡下的路口了。
還是昨天那身灰色外袍,還是那雙沾了黃泥的鞋。
他沒有問君不凡去不去。
他只是轉身,往山上走。
路上君不凡問了他兩句。
「你走三天到坡上,是誰叫你去的。」
沒有答。
「你回去要跟誰交代。」
還是沒有答。
君不凡就不問了。
這半年他審過很多人。
不肯說的只有兩種:一種是怕,一種是不知道。
這個人不像怕。
走了一個時辰,換了三次石階。
第三段石階的石頭是磨過的,踩上去很平。
君不凡數過那些台階的邊角。
磨成這樣,至少走了幾百年。
內門的門比他想的矮。
沒有陣,沒有守衛列隊,只有一道門和門前一條劃在地上的線。
線後面站著一個穿灰袍的執事,手裡拿著一本簿子。
那個人走過去,什麼都沒說。
執事看了他一眼,讓開了。
然後執事的目光落到君不凡身上。
他停住。
「雜役不得入內門。」
「老子知道。」
「那你還來。」
「有人叫老子來。」
「誰。」
君不凡側過身,看了看身後。
那個人站在門裡面,一句話都沒有。
「他沒有說名字。」執事道。
「他從來不說。」
執事把簿子合上,兩隻手擋在身前。
「那我不能讓你進。」
君不凡看著他。
他不恨這個人。
這半年他學會分辨誰是刀,誰是拿刀的手。
眼前這個只是刀。
「老子不進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那條線外面。
然後他站住了。
「老子站這裡。」
「站著不犯規矩吧。」
執事愣住。
規矩上沒有一條寫著門外不能站人。
「你站著做什麼。」
「等。」
「等誰。」
「等有人肯落一次筆。」
執事想了一下。
「你可以到山下的執事房登記。」
「登記什麼。」
「登記你來過。」
「然後呢。」
「然後等他們批。」
「多久。」
執事沒有答。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懂了。
那句話翻成礦上的說法只有三個字。
放著再說。
這半年他聽過太多次。
天光又亮了一點。
門裡面那個人還是沒有動。
君不凡也不看他,只是對著執事說話。
「你有兩張紙可以寫。」
「什麼。」
「第一張,寫你今天擋了一個上面要見的人。」
執事臉色變了。
「第二張,寫你今天放了一個雜役進內門。」
「兩張你自己挑一張。」
「我一張都不寫。」
「那老子就一張都不逼你。」
君不凡把手插回袖子裡。
「老子站著。」
「你也站著。」
「等到中午,這條線兩邊各站一個人,總會有人來問一句。」
執事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句話會是什麼。
問的不會是「這個雜役是誰」。
問的會是「你們兩個站在這裡幹什麼」。
而那一問,是要記的。
君不凡這半年拆過很多這種局。
每一次的關口都一樣。
不是誰比較兇。
是誰比較不怕紙。
執事怕。
門裡面那個人這時候終於動了。
他沒有跟執事說話,也沒有看君不凡,只是轉身往裡面走。
走得不快。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很小的紙。
他隔著那條線遞出來。
君不凡接過去。
紙很薄,摸起來還是涼的,墨還沒有全乾。
上面只有七個字。
「雜役君不凡,准入。」
沒有署名。
沒有印。
沒有寫理由。
只有一個日子。
君不凡看了很久。
比他想的少。
他以為至少會有一個印——這半年他見過的每一張要緊的紙上都有印,圓的、方的、蓋歪的、蓋在角落的。
這一張什麼都沒有。
也比他想的多。
因為那七個字裡有兩個字,是他自己昨天挑的。
雜役。
三天前那個人來的時候,身上連一張紙都沒有帶。
今天為了讓他走進這道門,這座宗門寫了一張。
而那張紙上,白紙黑字寫著雜役兩個字。
君不凡把紙折了兩折,收進懷裡,貼著那塊舊木牌。
他沒有笑。
他只是想起一件很簡單的事。
嘴上說的東西會忘。
紙上的東西,翻不走。
執事側身讓開了。
君不凡抬腳跨過那條線。
那一步落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腳底下有點不對。
不是危險。
是這條線後面的石板,也是磨平的。
磨了幾百年。
可是磨出來的印子只有一道,貼著門邊,很窄。
進出這道門的人,幾百年來走的都是同一條路。
沒有人往旁邊走過。
君不凡把腳挪開半尺,踩在那道印子外面。
那塊石板是乾的,沒有被磨過。
上面多了一個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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