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三道痕,老子刮了
👁 3 人閱讀
殘城震了整整一刻鐘。
是那層灰在收——從四邊往中間縮,縮得很慢,可每縮一寸,天就低一寸。
「還有多久。」君不凡問。
月無音把銀鈴貼在眉心,聽了很久。
「不到一個時辰。」
「口子在哪。」
「西南。」
楚烈罵了一句。
「工坊區?那是一天的路!」
「不用走。」溫照雪道。
「那條船也要出去。」她的聲音很快,「它從外面進來,就得從同一個口子回去。」
「所以我們不用去追它。」她抬起頭,「我們只要站在它會經過的地方。」
宮門開了最後一次。
是門自己往裡塌了半寸,留下一個剛好夠人側身的口。
月無音站在那道口前面,忽然跪了下去。
她把銀鈴按在額頭上。
那枚鈴響了一聲。
很短。
然後就不響了。
「他走了。」她道。
月無音沒有哭。
她跪在那裡,很久沒有站起來。
沒有人去扶——所有人都怕自己一伸手,她就撐不住。
沒有人問是誰。
那個聲音陪了他們二十天。傳過「別下來」,傳過「快了」,傳過「別借力」。
沒有人見過他長什麼樣。
「他最後說了什麼。」
月無音把鈴收進袖子裡。
「他說門他撐到這裡。」
「還有呢。」
「他說剩下的路,他看不見了。」
那條船是在半個時辰後過來的。
它從工坊區上空升起來,走得很慢,往西南去。
一趟空船。
三十二個人站在殘城的高處,看著它從頭頂過去。
「叫它。」君不凡道。
「怎麼叫。」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木牌。
正面三個字。
背面空白。
他把那塊牌舉了起來。
那條船在半空停住,然後調頭往下沉。
「它認牌。」溫照雪道。
「它認未結的帳。」君不凡把牌收回去,「老子這一筆還開著。」
九條裝載槽伸了下來。
一條一條,停在他們腳前三寸。
像九隻攤開的手。
「上去。」君不凡道。
沒有人動。
「怎麼了。」
趙小七舉起手裡那柄斷刀。
「我們……我們的名字結掉了。」
溫照雪的臉色白了。
「結掉的帳不能再開第二次。」她慢慢道,「我們現在不是貨。」
「不是貨很好。」
「不是貨就上不了船。」
九條槽一動不動。
它們等的是貨。
而這四十六個人,五天前被他親手從帳上劃掉了。
君不凡看著那九條槽,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三步,一腳踩上去。
槽收了。
他一個人上去了。
船艙裡跟十天前一樣空。那副斷掉的秤還壓在艙板上,底下那個東西已經不動了。
他一路走到艙尾那間小艙房,推門進去。
舵盤還在。
盤上三道痕。
第一道很淺,收尾乾淨。
第二道一樣。
第三道又深又急,收尾拖了一道岔。
君不凡從懷裡摸出那支刻刀,貼在那道痕上,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門外那個東西站過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這一道有。
很淡,很舊,可那是活人留下的——手心的汗,握久了的鐵,還有一點藥味。
刻這一道的不是界外的東西。
是人。
「老東西。」
「我在。」
「這一道刮掉,會怎麼樣。」
沈葬天沉了很久。
「船會回到原來的方向。」
「那它就不是運貨的了。」
「不是。」
「那它是什麼。」
老人的聲音很慢。
「送人回去的。」
君不凡把刻刀按在了第三道痕上。
那道痕比他想的深。刻的人下手很急,急到刀刃在石裡跳過三次。
他把靈海那口水攤了出去。
先是一片。
沒有用。
再分成四處。
還是沒有用。
那道痕不吃力氣。
它吃的是別的東西。
君不凡停了下來。
他想起兵塚底下那個坐了幾百年的人,想起那把磨掉一半的刻刀。
想起那四個字——火要人給。
刻東西不是用力氣刻的。
是用一個人自己刻的。
他不再往外攤了。
那片水從掌心退回去,退過手腕,退過肘,退到丹田底下,然後停住。
沒有分成四處。
沒有壓在一個點上。
它就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整艘船沉了一寸。
外面那九條槽同時往下垂。
底下那一片屋頂塌了。
君不凡沒有動。
他這輩子學的都是怎麼把東西攤出去——攤成一面牆、壓成一個點、分成四處。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攤。
他只是把它全部收回來,然後不放。
刻刀往下走了一分。
那道又深又急的痕,開始退。
「四重。」沈葬天道。
「這麼安靜。」
「因為你沒有推任何東西。」老人道,「前面三重是往外,這一重是往裡。」
「差在哪。」
「往外是你在頂。」
「往裡是你在扛。」
君不凡沒有回話。
他一分一分往下刮。
刮到最後一寸的時候,整座殘城的震停了一息。
然後那道痕沒了。
舵盤亮了。
不是一圈。
是整面。
那條船在半空轉了一個很緩的彎。
九條裝載槽,在同一刻收了回去。
船身兩側,九個口子重新打開。
這一次伸出來的不是槽。
是板。
寬三丈的木板,一塊一塊搭下來,落在殘城的高處。
九塊板。
四十六個人。
夠了。
「這不是槽。」溫照雪的聲音在抖。
「不是。」君不凡從船上走下來。
「這是踏板。」
「上船的踏板。」
十四個不能行走的先被抬上去。
三十二個人一個一個走上那九塊板,手裡還握著那把拿不掉的兵器。
趙小七走到板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殘城在他身後往下沉。
他不是捨不得。
他怕的是自己以後想不起這底下埋了多少人。
葉清妍最後一個上。
她懷裡那個布包動了動,探出半隻爪。
「它還沒有名字。」她道。
「不急。」君不凡站在板頭,「等它自己會叫再說。」
船升起來的時候,君不凡回頭看了一眼東北。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座塚,塚裡幾千把兵器躺著。一百多里外的一座宮裡,有一把刀橫按在裂口上。
刀身上三個字朝著外面。
「你不回頭去看它?」葉清妍問。
「看什麼。」
「你的刀。」
君不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右手在空著的背上按了一下。
那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轉過身,往船艙裡走。
那層灰在他們身後合上了。
沒有聲音。
船艙裡,葉清妍把那卷名冊攤在艙板上。
她從藥囊裡取出那根挑膿針,開始在每一頁的邊上刻字。
「妳寫什麼。」
「寫我能證明的。」
「這份單子上的名字,排法跟太玄宗外門的花名冊一樣。」
「就這樣?」
「就這樣。」
宋沉皺眉。
「這不夠。」
「這是真的。」葉清妍抬起頭,「不夠是不夠,可它是真的。」
「妳不寫是誰交出去的?」
「我不知道是誰交出去的。」
「妳可以猜。」
「猜的東西上不了狀子。」
她低下頭,繼續刻。
「我父親當年就是被人用猜的東西按下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很穩。
穩得讓人痛。
宋沉沒有再說話。
他忽然很恨自己剛才那句「妳可以猜」。
君不凡在艙門邊聽完了整段。
他把那支刻刀掏出來,遞了過去。
「這個好用。」
葉清妍接過去,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
她把針收回藥囊,換上刻刀,繼續刻。
那條船穿過那層灰的時候,沒有人往下看。
外面的天是藍的。
四十六個人裡,有二十多個這輩子沒見過藍色的天。
有人開始哭。
不是怕,也不是高興。
是那種撐了十五天、忽然發現沒有東西要撐了的哭。
宋沉走過來,站了很久才開口。
「這些人怎麼辦。」
「灰丹拔不掉。」
「葉姑娘壓得住,可她不能天天跟著四十六個人。」
「所以不能散。」君不凡道。
「不散去哪。」
「回礦區。」
宋沉愣住了。
「回去?」
「那是他們最熟的地方。」君不凡看著窗外,「也是老子最熟的地方。」
「太玄宗會讓?」
君不凡從懷裡摸出那卷名冊,在手裡掂了掂。
「老子手上有一年。」
「什麼一年。」
「一年之內查不出那份單子是誰給的,那筆帳就掛在給單子的人頭上。」
「一年夠了。」
宋沉看著他。
「你要回宗。」
「回。」
「以什麼身分。」
君不凡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雜役。」
「什麼?」
「老子從礦區出來的時候是個雜役。」
「回去的時候也是。」
他往艙裡走了兩步。
「差別是這一次——」
「老子帶著帳回去。」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