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同一張嘴,兩個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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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沒有夜。
那片光只會退,不會滅,所以誰都分不清時辰。
君不凡把四個人都趕去睡了。
楚烈罵了兩句才躺下。溫照雪沒有爭。月無音把銀鈴壓在耳朵底下。
葉清妍沒睡。
她抱著那顆卵坐在牆邊,背靠著石頭,眼睛半閉,兩隻手還護在殼的兩側。
「妳也睡。」
「你在幹什麼我就睡。」
君不凡沒有答她。
他往裂口下面走了三十步,坐了下來。
抬頭。
那片黑就在他正上方。
二十天前他在這裡打過一場,那時候裡面的東西撞得整條鏈都在響。
現在它一聲不出。
「老東西。」
「我在。」
「老子要吞一口。」
沈葬天沉了三息。
「吞什麼。」
「牆後面那個。」
「不能吞。」
「不是要吞飽。」君不凡道,「只聞。」
那口氣往上攤開的時候,他沒有用力。
只開了一線。
比在殘核前面那次更細——細到只夠一絛味道進來。
味道進來了。
君不凡整個人僵住。
不是因為它兇。
是因為他認得。
他這輩子吞過很多東西。髒的、穢的、冷的、燒的。大部分吞完就忘了。
可有一口他忘不掉。
星隕井底。
那時候最後幾條藤管死死纏住卵殼不肯鬆,他不敢用刀,怕傷到裡面那顆東西。所以他伸手去撕。
撕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他掌心黑紋一閃,硬吞了一縷藤裡的氣息。
那一縷又腥又冷,帶著一股鐵鏽泡在水裡放了很久的味。
他吞完吐了三口血。
現在那個味道又進來了。
一模一樣。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很久沒有動。
葉清妍在牆邊坐直了。
「怎麼樣。」
他沒有立刻答。
「君不凡。」
「同一個。」他終於道。
「什麼同一個。」
君不凡抬起頭,看著上面那片黑。
「井底那些藤。」
「跟這裡面這個。」
「同一張嘴。」
葉清妍抱著卵的手緊了一下。
「兩個裂口。」沈葬天在他識海裡開口。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兩個。」老人道,「我不知道井裡那個還通著。」
「差在哪。」
「星隕井是老口子。」沈葬天的聲音很慢,「比這九條鏈還早。它小,小到沒人管——所以它一直在漏。」
「漏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你猜。」
「幾百年。」
君不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一縷氣息他吞下去的時候是二十天前。
而那些藤在井底,纏那顆卵纏了幾百年。
「它不是最近才餓的。」他低聲道。
「它一直在吃。」
「吃什麼。」
君不凡回頭,看向牆邊那個抱著布包的人。
葉清妍已經明白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卵。
暗金色的星紋在殼面上一亮一暗,很慢。
「吃它。」
宮裡靜了很久。
「為什麼是它。」葉清妍問。
「因為它值。」沈葬天道。
「什麼意思。」
君不凡替他答了。
「因為那不是普通妖獸卵。」
他想起在星隕井邊,月無音說過的那句話——那口井旁邊只寫了四個字,獸卵勿近。而寫那四個字的人沒有寫理由。
「活星遺卵。」
「幾百年前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掉進那口井裡。」
「牆後面這個東西,就在下面等著。」
葉清妍的臉色白了。
「它抽了幾百年。」
「對。」
「那為什麼還沒抽完。」
君不凡看著她懷裡那顆卵。
「因為殼。」
那顆卵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不是頂。
是縮。
整顆殼往裡收了極細的一分,然後又撐回來。
像有人在裡面吸了一口氣。
「這層殼它咬不開。」君不凡道,「幾百年了,它只能從殼縫裡一絛一絛地吸。」
「所以它一直吸不完。」
「所以它一直沒吃夠。」
沈葬天忽然開口,聲音比平常低。
「所以它要殼開。」
宮裡的空氣像是被人往下按了一把。
葉清妍抬起頭。
她抱了這顆卵二十天。
她每天摸它,聽它,數它殼上那幾道裂。
她一直以為那些裂是它長大了。
「那些裂……」
「不是它長出來的。」
「是被拉的。」
君不凡站了起來。
「所以爪印在退,不是因為它要出來。」
「是它在拿命撐。」
「撐什麼。」
「撐著不出來。」
葉清妍忽然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那個布包上面。
她沒有哭。
她只是很痛。
她這二十天替它擦殼、替它擋風、替它換布,一次都沒有想過一件事。
這顆卵每一次頂她的手,可能不是在打招呼。
可能是在求她別讓它出來。
君不凡蹲下去,把手掌貼在殼上。
那顆卵沒有頂他。
它在他掌心底下停了很久,然後極輕地縮了一下。
「怕。」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在怕。」
「它怕死。」沈葬天道。
「不是。」
君不凡的聲音很平。
「它不怕死。它在井底被抽了幾百年,早就不怕死了。」
「那它怕什麼。」
「它怕出來以後,還是被吃。」
宮裡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君不凡把手收回來,站了起來。
「那就不是要不要讓它出來。」
「是它出來以後,牆後面那張嘴能不能夠得到它。」
「你要怎麼辦。」葉清妍抬起頭。
君不凡抬手,指了指上面那道正在退的爪印。
「它撐著不出來,是為了那道印。」
「那道印一走,鏈就掉。」
「鏈一掉,那張嘴就伸出來了。」
「所以老子把印換掉。」
葉清妍愣住了。
「換?」
「換一個東西按上去。」君不凡道,「按住那個位置,讓它可以放手。」
「用什麼換。」
君不凡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柄短劍的護手。
中間是空的。
那是兵塚底下那個守了幾百年的東西,散完之後剩下的最後一塊。
「這東西守過幾百年,殺過十一個人。」君不凡道,「老子不信它不會守。」
他站到裂口正下方,把手往上一送。
那柄護手離手飛起,貼著石壁往上走,一直走到那道爪印旁邊。
停住。
貼上去。
宮裡所有人都抬著頭。
三息。
護手掉了下來。
不是被打下來的。
是石壁沒有接。
它從那個位置直直落回地上,噹的一聲,滾了兩圈。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為什麼不行。」葉清妍問。
沈葬天在他識海裡答了。
「器有主。」
君不凡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空掉的護手。
他記得自己在兵塚底下問過同一句話。
那時候他問的是它。
「器有主。你的主呢。」
「死了幾百年了吧。」
「一心,一兵。」沈葬天道,「那道爪印按得住,是因為卵還活著。」
「一件沒有主的東西,按不住任何地方。」
君不凡蹲下去,把那個護手撿了起來,拍掉灰,重新收進懷裡。
他沒有罵。
也沒有再試第二次。
他只是站在那裡,抬頭看著上面那道只剩一半的印,看了很久。
「第十二日。」溫照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根本沒睡。
「還剩三天。」
「知道。」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把右手按在了背上那把刀的刀柄上。
刀在鞘裡動了一下。
很輕。
像聽見有人叫了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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