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他不打人,他記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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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第一條廢巷開了。
碎石堆得比看上去厚,三十二個人輪班搬了兩個時辰,才在洞口挖出一個能鑽人的口子。
洞裡的風吹出來的時候,站在最前面那幾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味道難聞。
是那股風太老了。
「進去幾個。」楚烈問。
「先不進。」君不凡蹲在洞口,「先把口子撐住。」
「為什麼。」
「因為老子不知道裡面塌不塌。」
那天午時,第五排那個五十來歲的雜役又來了。
還是那只木盆。
這一次盆裡少了一半,只有十來個餅。
「今天只能這些。」他把盆放下,「我們一棚湊的。」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這一次沒有推回去。
昨天說好的是換。
換了就不是白給。
「東西。」他伸手。
趙小七把一塊東西遞過來。
那是從廢巷口挖出來的,拳頭大小,黑裡帶著一點暗紅,斷面有極細的閃。
那個老雜役接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在礦區十一年,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廢石。
「這……」
「今天挖到的。」君不凡道,「歸你們。」
「這一塊夠換三天的餅。」
「那明天就少送一點。」
老雜役捧著那塊石頭,站在原地沒有走。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以前沒有人跟我們換過。」
杜安是在申時來的。
他來的時候沒有帶人。
他只帶了那本冊子跟那枝炭筆。
「第五排,馬六。」
那個老雜役整個人僵住了。
「在。」
「你今天出了幾個餅。」
礦區安靜下來。
第三排、第七排的人全站在自己棚口,沒有一個過來。
馬六低著頭,手還垂在身側。
「十來個。」
「十來個是幾個。」
「……十二個。」
杜安在冊子上寫了下去。
沒有罵他,沒有威脅他,也沒有喊人。
他寫得很平,寫完把炭筆一提,抬起頭。
「私出份例,一筆。」
馬六的臉一下子白了。
君不凡走了過來。
「什麼叫一筆。」
杜安轉過身,很認真地答了。
「份例是宗門發的,發給在冊的人。」
「出給不在冊的人,就是私出。」
「私出一次記一筆。」
「記一筆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
杜安真的想了想,然後補上。
「三筆以內,什麼事都沒有。」
「三筆呢。」
「三筆轉低一等份例。」
「五筆呢。」
杜安翻了一頁,看了一眼。
「五筆,子女不得入外門。」
礦區沒有人出聲。
那不是威脅。
杜安念那兩行的時候,語氣跟他昨天說「巳時前要還」一模一樣。
馬六忽然蹲了下去。
他沒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裡,用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撐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一。
他有一個兒子,十三歲,還在等外門的名額。
他不是怕自己那一等份例。
他怕的是那個十三歲的。
那天下午沒有人再送飯。
不是他們不想。
是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的所有人,都看見那一筆是怎麼記下去的。
沒有人被打。
沒有人被罰。
只是有人在冊子上寫了兩個字,然後整座礦區安靜了。
君不凡站在坡上,看著底下那片石棚,看了很久。
楚烈走過來。
「他媽的,我寧可他帶一百個人來。」
「一百個人老子打得完。」
「那這個怎麼辦。」
君不凡沒有答。
因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這半個月對付過守塚的、對付過秤帳的、對付過界外來收帳的。
那些東西都可以坑。
這一個不用坑。
他照著念就夠了。
他忽然很恨。
不是恨杜安。
是恨自己站在這裡,手上有兵塚、有名冊、有一年的期限,卻擋不住一枝炭筆在一個五十一歲的人身上劃兩個字。
「杜管事。」
杜安停下腳步。
「在。」
「那一筆。」君不凡道,「記到老子頭上。」
古墟那半個月,這句話他說過三次。
三十二筆記我一人。
第三十三個。
以收貨者充。
每一次都成了。
杜安看著他,過了三息,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出份例的是馬六。」杜安道,「不是你。」
「老子叫他出的。」
「你叫的,跟他出的,是兩件事。」
杜安把冊子翻回那一頁,指給他看。
「這一欄寫的是出的人。」
「不是叫的人。」
「規矩沒有這一格。」
君不凡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坡上的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他這輩子第一次遇到一件事。
他把帳攬過來,對方不收。
「所以老子擋不住。」
「這不是擋不擋得住的事。」杜安把冊子闔上,「這是誰做的事。」
他說完就要走。
「等一下。」
杜安停住。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問了一個跟剛才完全無關的問題。
「昨天那盆餅。」
「怎麼樣。」
「昨天他也送了一盆。」
杜安愣了一下。
他把冊子重新翻開,翻到前一頁。
那一頁是空的。
「昨天沒有人報。」
「所以昨天沒有記。」
「那昨天那一盆算不算私出。」
杜安的手停在紙上。
礦區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一個很小的問題。
小到沒有人會為了它去翻冊子。
可杜安翻了。
他翻回去,看了那一頁很久,然後抬起頭。
「昨天出了幾個。」
「二十來個。」君不凡道。
「那是不是私出。」
「你自己說。」
杜安站在那裡,握著炭筆,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句。
「昨天那一盆,你收了嗎。」
礦區的風停了。
君不凡看著他。
「沒有。」
「你確定。」
「你去問馬六,去問他後面那兩個,去問第三排站在那裡看的人。」
「老子把那盆推回去了。」
杜安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到馬六面前。
「昨天那盆餅,出去了沒有。」
馬六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
「……端回來了。」
「一個都沒少?」
「一個都沒少。」
杜安站在那裡,過了三息。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冊子翻開,在今天那一筆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然後他把炭筆倒過來,用筆桿在那一筆上劃了一道。
「前日未成立,本日一筆改記存查。」
「改記存查是什麼。」楚烈問。
「不入正筆。」杜安道,「不計次數。」
馬六整個人軟了下去。
他不是高興。
他是那種一個人已經準備好接受一件事,忽然發現不用接受了、腿卻先撐不住的軟。
杜安把冊子闔上,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君不凡。」
「在。」
「你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馬六。」
君不凡沒有答。
杜安看了他很久。
「你是在試我。」
「對。」
「試出什麼了。」
君不凡蹲下去,撿起腳邊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
「試出你不會記錯。」
「這算誇我嗎。」
君不凡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算。」
杜安走了。
坡上安靜了很久。
溫照雪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你剛才在做什麼。」
「找位置。」
「什麼位置。」
君不凡把那塊碎石丟了出去。
石頭滾下坡,一路彈到底。
「這個人不能買,不能嚇,也不能求。」
「他這輩子最在乎的是不記錯。」
「所以要動他,只有一個辦法。」
溫照雪的呼吸忽然一緊。
「證明他記錯了。」
「對。」
也就在這時候,坡下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個人。
三騎。
最前面那個穿的是外門執法堂的黑邊袍子,腰上掛著牌。
他在坡下勒住馬,抬起頭。
「昨日呈報。」
「兵刃上繳,未成。」
那個人的目光掃過那三十二把握在手裡的兵器,最後落在君不凡身上。
「哪一個是君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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