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查無此人,所以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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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牆刻到子時才停。
四百一十七個工亡的名字刻完了,一百四十個調走的刻到第三批第十行。
第十一行空著。
君不凡沒有讓人刻。
他把那本舊冊夾在臂彎裡,往第七排走。
宋沉跟在後面。
「你要去問他?」
「嗯。」
「他不會說。」
「他今天說了三個字。」
宋沉停住了。
第七排最裡面那個位置很暗。
一張草蓆,一床薄被,牆角堆著幾個空碗。
陳石就坐在那裡,背靠著石壁。
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那雙手很乾淨。
乾淨到不對勁——一個在礦區待了六年的人,手不該是那樣的。
因為它們已經三年沒有用過了。
君不凡在他面前一步的地方蹲下來。
他把那本冊子攤開,翻到人事欄,第三批。
然後他把冊子轉過去,讓那一行對著陳石。
「這是你的名字。」
陳石看了一眼。
他沒有意外。
那個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你知道。」君不凡道。
陳石點了一下頭。
「知道多久了。」
「三年。」
宋沉在後面往前走了一步。
「三年?」
陳石抬起眼睛。
那是他今天第二次看人。
「你替我寫過狀子。」
宋沉的喉嚨動了一下。
「寫過。」
「你記得回的是什麼嗎。」
「四個字。」宋沉的聲音很低,「你當時跟我說,遞了也是那四個字。」
「你沒有問是哪四個。」
宋沉站在那裡,忽然說不出話來。
三年了。
他一直以為那句話的意思是「他們不理你」。
他從來沒有問過那四個字寫的是什麼。
陳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用不了的手。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又乾又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磨。
「查。」
「無。」
「此。」
「人。」
第七排最裡面那個角落,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刮石棚頂的聲音。
宋沉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在牆上。
君不凡沒有動。
他蹲在那裡,看著陳石那雙攤在膝蓋上的手。
「查無此人。」他重複了一遍。
「嗯。」
「所以他們不是不理你。」
「不是。」
陳石抬起頭。
「是我不在。」
宋沉靠著牆滑了下去。
他這三年恨過很多次。
恨執法堂、恨那些收了狀子不辦的人、恨自己寫得不夠狠。
現在他才知道,那份狀子根本沒有被人壓下去。
它被退回來了,退得完全合規矩。
因為遞狀子的那個人,冊子上寫著調走了。
「一個調走的人,不能告這座礦。」陳石道。
「為什麼。」
「因為他不在這裡。」
「你人就在這裡。」
陳石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也很難看。
「我在這裡。」
「可我在那本冊子上不在。」
「他們認冊子,不認人。」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闔上了。
他蹲在那裡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今天那面牆。」
陳石抬起眼睛。
「你為什麼去。」
第七排最裡面那個角落又安靜了下來。
宋沉靠在牆上,抬起頭。
陳石看著地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我聽說你們在刻名字。」
「嗯。」
「我想去看看有沒有我的。」
那一句落地之後,沒有人說話。
一個人三年沒有挪過位置。
第一次挪,走了七排的路,就為了去看一面牆上有沒有他的名字。
葉清妍站在外面,把布包抱得很緊。
鐵蛋在裡面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它的嗓子還沒好。
「有。」君不凡忽然道。
陳石抬起頭。
「有嗎。」
「有。」
「在哪一欄。」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因為那個位置很難聽。
「調走了那一欄。」他還是說了,「第三批,第十一個。」
陳石點了點頭。
他沒有失望。
他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那樣。
「那也算。」他道。
「不算。」
君不凡站了起來。
「什麼?」
「那一行老子沒有讓人刻。」
陳石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刻上去就等於認了。」
君不凡把那本冊子往臂彎裡一夾。
「你要是刻在調走那一欄,這座礦以後每個人走過那面牆,看見的都是四個字——陳石調走了。」
「那也是事實。」
「那不是事實。」
君不凡蹲了回去,跟他平視。
「事實是你人在這裡。」
「冊子上不在。」
「所以錯的是冊子。」
陳石看著他,第一次真正把眼睛抬起來。
那雙眼睛已經很久沒有用在人身上了。
「你要改冊子。」
「不改。」
君不凡搖頭。
「老子改不了。改了就跟他們一樣。」
「那你要幹什麼。」
「老子要找另一本。」
宋沉這時候忽然坐直了。
「另一本。」
「對。」
「哪一本。」
君不凡回頭看他。
「外門弟子名冊。」
宋沉的呼吸停了半息。
「陳石三年前是外門弟子。」君不凡道。
「大比預選那一年,他排在前五十。」
「他被廢的那個晚上,名額轉出去了。」
「可名額轉出去,人有沒有註銷。」
第七排那個角落裡,三個人誰都沒有出聲。
宋沉的手在發抖。
「我不知道。」
「你能查嗎。」
「我沒有印。」
「不用印。」君不凡道,「你只要知道那本冊子在哪。」
「在外門司籍房。」
「有人守?」
「有。」
「守的是誰。」
宋沉抬起頭。
那個名字他不想說,可他還是說了。
「周長老那一脈的人。」
坡外面的風忽然大了一下。
君不凡站起來,走到棚口。
外面很黑。
坡口那面牆的方向亮著幾點火——還有人在那裡,就著火光認名字,一直沒有走。
「老東西。」他在心裡開口。
「我在。」
「兩本帳。」
「嗯。」
「一本說他調走了,一本說他還是弟子。」
「嗯。」
「總有一本是錯的。」
沈葬天沉了很久。
「你在礦區用過這一招了。」
「老子知道。」
「你打算再用一次。」
君不凡看著坡口那幾點火。
「不是再用一次。」
「那是什麼。」
「是往上用一次。」
他回頭。
陳石還坐在那張草蓆上,兩隻手攤在膝蓋上。
「陳石。」
那個人抬起頭。
「你那份狀子上寫了什麼。」
陳石沉默了很久。
「寫了那天晚上通鋪裡有幾個人。」
「幾個。」
「六個。」
「他們有沒有聽見。」
陳石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動手。
「他們說沒有。」
君不凡點了點頭。
「六個人睡在一間通鋪。」
「一個人被折了手筋。」
「六個都說沒聽見。」
他把那本冊子重新夾好,往棚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陳石。」
「嗯。」
「明天早上,老子讓人把那一行刻上去。」
陳石抬起頭。
「不是刻在調走那一欄。」
「刻在哪。」
君不凡沒有回頭。
「刻在最下面,另起一行。」
「寫什麼。」
「寫你的名字。」
「後面呢。」
「後面空著。」
坡外面的風把棚口的草簾吹得響了一下。
「空著幹什麼。」
「等。」
君不凡走了出去。
「等哪一本錯了查出來,老子再回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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