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放倒一個,簿上添筆
👁 3 人閱讀
執事堂在外門東邊,一排七間,中間那間最大。
君不凡到的時候是巳時。
門口台階上坐著一個人,正在把一疊紙分成三堆。
是羅山。
「你怎麼在這。」君不凡問。
「送抄本。」羅山把最上面那疊往旁邊挪了挪,「每月三次。」
「你要進去。」
「嗯。」
「哪一件。」
「礦區新冊。調字待勘那一件。」
羅山手上的動作停了。
停了大概三息。
然後他把那疊紙放下,站起來,往兩邊看了一眼。
「那件是邱平開的。」
「誰。」
「調件房。管調件的。」
羅山的聲音壓得很低。
「七年了。」
君不凡靠在牆上。
「他打過人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羅山道。
「他不打人。」
「他把名字從一本挪到另一本。」
君不凡沒有說話。
「我抄過六年名冊抄本。」
「你知道『調走了』這三個字,這七年是誰寫得最多嗎。」
羅山把手上那疊紙抱緊了一點。
「就在裡面。」
君不凡看著他。
羅山怕。
這半年他見過羅山怕過兩次。
一次在生死台邊上,一次在第一百四十一章那一行落筆之前。
那兩次他怕的都是人。
這一次他怕的是一個從來不打人的。
半年了。
礦上「調走了」,外門「調走了」,第一百六十七章那個弟子的師兄也是「調走了」。
他一路追這三個字,追過四張批文、追過三個管事、追到那扇沒有人肯蓋印的門。
原來源頭就在這一排屋子的中間。
「那些人後來呢。」他問。
羅山沒有立刻答。
「有的回來了。」
「有的沒有。」
「沒有的那些,你去查會查到什麼。」
羅山搖頭。
「查不到。」
「他不燒紙,也不改字。」
「他只是把那個名字,挪到一本沒有人翻的冊子上。」
君不凡懂了。
不是抹掉。
是搬家。
一個人的名字搬到沒有人看的地方,那個人就跟死了一樣,可是紙上一個字都沒有錯。
第一百六十七章那句話忽然在他腦子裡響了一下。
有人管藥,沒有人管帳。
「羅山。」
「嗯。」
「你今天送的抄本,記不記時辰。」
「記。」
「那你就多記一筆。」
君不凡從牆邊站直。
「就寫,巳時,君不凡進了執事堂。」
他往台階上走。
「其他的等一下再記。」
裡面比外面暗。
三排桌子,坐著五六個人,每個人面前都是紙。
沒有人抬頭。
君不凡走到最前面那張桌子邊上。
「調字待勘,礦區新冊。」
「我要看那件的存根。」
坐在那裡的執事終於抬起頭。
他看了君不凡一眼,從頭到腳。
粗布衣服,鞋上有礦泥。
「雜役。」他說。
「嗯。」
「調閱權。」
「停著。」
那個執事把筆放下,笑了一下。
「那你出去。」
君不凡沒有動。
「老子不看卷。」
「老子看的是存根。」
「存根是紙,不是卷。」
那個執事的臉沉下來。
「出去。」
「不出去。」
旁邊那張桌子後面站起來一個人。
深藍衣服,腰上掛著印袋。
不是剛才那個執事,是另一個——更年輕,個子高,肩膀寬。
他繞過桌子走過來,沒有說話。
命宮境。
君不凡看得出來。
那個人伸手來抓他的肩膀。
不是打,是拖。
在這種地方,拖一個雜役出去不算動手,寫都不用寫。
君不凡沒有後退。
他等那隻手落到肩上。
然後往下沉了半寸。
那隻手抓空了半分。
君不凡的右肘從下往上抬,撞在那個人的肋下第三根。
沒有靈力外放。
沒有聲音。
那個人整個人往前折,膝蓋直接砸在地磚上。
一下。
他只是跪在那裡,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按著肋骨,張著嘴吸不進氣。
前後一息。
屋子裡那五六個人全部抬起了頭。
沒有一個人動。
也沒有一個人出聲。
只有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喉嚨裡發出來的那點聲音。
君不凡把袖子拉了拉。
他沒有再看那個人第二眼。
不是不屑。
是他從進門起就算好了——這裡是內門的地界,殺一個人他就要多背一張紙,而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紙。
打斷三根肋骨的人,明天還能自己走路。
死掉的人,明天會變成一份卷宗。
他往門口走。
門口有一張矮桌,上面攤著一本簿子。
進出登記。
君不凡把它拉過來,翻到今天那一頁。
自己拿筆。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回宗第三十七日,巳時。太玄宗雜役君不凡,入執事堂,求調字待勘礦區新冊存根。堂內執事一人以拖曳阻攔,被我以肘擊倒,傷肋,未死。
寫完他停了停。
又補了一行。
在場執事六人。
然後他把筆橫過來,放在簿子上。
轉過身。
「誰要簽。」
沒有人動。
君不凡把手撐在矮桌上。
「這一筆是老子自己寫的。」
「老子打了人,老子自己寫進去。」
「現在缺一個人簽在下面,證明老子沒有寫假話。」
他掃了一圈。
「你們六個都看見了。」
還是沒有人動。
有一個人把眼睛移開了。
有一個人把紙翻了一頁,翻得很快。
他們不是怕君不凡。
他們怕的是自己的名字。
君不凡笑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他站在內門那道門前面的時候,深藍衣那個人腰上掛著印袋,卻不敢蓋。
當時他不懂。
現在懂了。
在這座山上,簽名比動手貴得多。
「一個都沒有。」他說。
「那老子這一筆就一直空著。」
「以後誰來查,查到的是六個人在場,沒有一個肯簽。」
裡面那道門這時候開了。
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穿灰色的衣服,袖口洗得發白。
「邱平。」他說。
不是問,是報自己的名字。
君不凡看著他。
這個人身上沒有一點威壓。
可是他一出來,那六個人的頭全部低了下去,比剛才低。
「調件房。」邱平走到矮桌前面,低頭看了一眼那本簿子。
看得很快。
「你寫得很清楚。」
「老子寫東西一向清楚。」
邱平抬起頭。
「你要存根。」
「不。」
君不凡把簿子推回去。
「老子改主意了。」
「老子不要存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老子要那個勘的人的名字。」
邱平沒有動。
「那件寫的是待勘。」君不凡道。
「待勘的意思是等著勘。」
「等著勘,就要有人來勘。」
「勘的人是誰。」
屋子裡靜了一下。
「堂上會派。」邱平道。
「派了嗎。」
「……」
「哪一天派的。」
「派的是誰。」
「他哪一天去勘的。」
「勘完寫了什麼。」
君不凡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慢。
「四個問題。」
「你答一個。」
邱平沒有答。
不是不肯答。
是答不出來。
君不凡知道為什麼。
礦區新冊是他自己開的,沒有印、沒有號。誰去勘那本冊子,誰就要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為那四十六個人負責。
在這座山上,沒有人肯在這種紙上留一個記號。
半年來一個都沒有。
「所以沒有人勘。」君不凡道。
「一天都沒有。」
他把手從桌上收回來。
「那它就不是待勘。」
「待勘是一件要有人動的事。」
「沒有人動的東西,不叫待勘。」
他看著邱平。
「叫拿走。」
沒有人說話。
那六個人裡,有一個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兩條路。」君不凡道。
「第一條,你現在派一個人,把名字寫上去,今天就去勘。」
「第二條,銷件。冊子送回坡上。」
「送回那一筆也要寫,寫清楚是哪一天送的、誰送的。」
邱平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六個人裡的一個說了三個字。
「銷了吧。」
沒有人問為什麼。
那個人低頭去翻卷。
君不凡站在原地沒有走。
他要看見那本冊子出這道門。
半刻鐘之後,冊子被抱出來了。
很舊,邊角捲著,封面上還有礦泥。
抱出來的人沒有看他,直接往外走。
君不凡跟到門口。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本冊子被抱下去。
十三天。
第一天。
「君不凡。」
背後傳來邱平的聲音。
君不凡回頭。
邱平站在門裡,沒有出來。
那六個人還低著頭。
「你今天贏了。」邱平道。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不像生氣。
「打人這件事,這裡沒有人擋得住你。」
「我看得出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手扶在門框上。
「你打得贏這裡的人。」
門開始合上。
「你打不贏這張紙。」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