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顆灰丹，兩個聲音

宮門合上的時候，古魂的殘魂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撐不住第二次。」他說完這句，就沉進黑繭下方，不再出聲。

門外還有人。門外那個年輕弟子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可門，只能關。

葉清妍最後一個離開門邊。她把一小包寒星粉從門縫塞了出去，說了句「半個時辰後給他換位置」，然後才轉身。

她和月無音走回黑繭下方時，君不凡還站在原地。

腳邊一圈乾涸的血跡。

「你這裡出事了。」葉清妍開口。

「一點小事。」

「小事會讓地上多一灘血？」

君不凡指了指那圈痕跡。

「從門縫爬進來的。聚成一團，四隻腳，往我這邊走。」

葉清妍蹲下去看，指尖沾了一點，捻了捻。

「是門外那個孩子的血。」

「我知道。」君不凡道，「因為它用他的聲音說話。」

葉清妍的手停住了。

「說了什麼？」

君不凡沉默了半息。

「它說：原來，你也是餓的。」

黑色星空裡安靜了很久。

月無音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冷。

「不是他的語氣。」

「不是。」

「你確定？」

「他今天說的每個字我都聽見了。」君不凡道，「他求救的時候在抖，那句話沒有。」

葉清妍站起來，從袖裡取出那只封著灰白藥末的小瓶。

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了一眼黑繭。

「我要用一點葬氣。」

「做什麼？」

「試它。」

她把瓶塞旋開一線，用針尖挑出比米粒還小的一撮，放在掌心。接著抬手，讓那一絲從黑繭溢出的陰冷氣息貼過去。

藥末沒有燒，也沒有變色。

它動了。

那一小撮灰白粉末在她掌心緩緩聚攏，聚成一個極小的箭頭，尖端指向黑繭。

葉清妍臉色沉了下來。

「果然。」

楚烈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三丈外沒有靠近，只沉聲問：「什麼果然？」

「它不是藥。」葉清妍把掌心一翻，藥末落地，「它是路標。」

「說人話。」

「吃下去之後，第一層它會壓住你的難受。」她一字一字說，「你會覺得它有效。」

「然後呢？」

「然後等第二層來的時候，它會告訴那東西——這裡有一個人。」

沒有人接話。

過了幾息，楚烈才問：「所以那個發丹的，是故意的。」

「至少他不是為了救人。」

「那些吃了的，現在算什麼？」

葉清妍沒有立刻答。

她把瓶塞按回去，聲音壓得很低。

「算門。」

君不凡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你們沒想。」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那孩子躺在門外，被藥引著，我們知道。」君不凡道，「可他自己知道嗎？」

葉清妍瞳孔一縮。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君不凡重複了一遍，「他到最後一刻還在求救。求救的時候是他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不是。中間隔了多久？」

「不到十息。」

「十息。」

君不凡抬眼掃過眼前三人。

「所以現在，你們告訴我——」

「你們怎麼確定，剛才回答我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黑色星空徹底靜了。

楚烈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卻不知道該對著誰。

他不怕死。

可他怕這個。

月無音緩緩抬手，銀鈴貼在掌心，沒有響。

葉清妍看了君不凡一眼，忽然道：「你也吃過藥。」

「我吃過你的。」

「我的也是藥。」

「所以呢？」君不凡挑眉，「妳現在懷疑我？」

「我在告訴你，這個問題沒有例外。」葉清妍道，「包括我。」

君不凡咧嘴笑了一聲。

笑完，他把手裡的黑刀往地上一頓。

「行。那就都別信。」

「有個更快的辦法。」

溫照雪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也離開了門邊，站在三丈外，臉上還是那副笑。

「門外那個孩子還有半個時辰。」她說，「他反正也活不了。」

葉清妍轉頭看她。

「你想做什麼。」

「餵他第二顆。」溫照雪道，「我們手上還有藥末樣本。餵下去，看那東西怎麼走、走多快、走哪條路。」

「他還活著。」

「他半個時辰後就不活了。」溫照雪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用他半個時辰，換我們知道這藥怎麼運作，這筆帳很划算。」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他還會疼。」

葉清妍說得很輕，卻沒有一點退讓。

「他已經聽不懂話，但他還會痛。你要用的是一個還會痛的人。」

溫照雪沒有生氣。

她只是站在那裡，笑意慢慢淡下去。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道：「我又來了。」

沒有人接話。

「問心那天我承認過。」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承認我會把人放進局裡。我以為承認就算改了。」

「承認不算改。」君不凡道。

「我知道。」

「但比不承認強。」

溫照雪抬頭看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回門邊。

葉清妍看著她背影，過了一會才低聲道：「她不是壞人。」

「我沒說她是。」君不凡道，「老子只是不想再有人替我算誰該死。」

「怎麼查？」楚烈問，「總不能一個一個砍。」

「查不了。」君不凡道，「至少現在查不了。」

「那你打算幹嘛？」

君不凡指了指自己腳下。

「我在這裡，走不了。」

「所以？」

「所以我是這座宮裡最好抓的一個。」

他咧開嘴。

「那東西找的是我。剛才那一團就是衝我來的。既然它想來，那我就站著別動，等它來。」

楚烈瞪著他：「你當餌？」

「我本來就是餌。」君不凡道，「差別只在，我知道自己是。」

葉清妍沉默了一息。

「你旁邊得留人。」

「不要。」

「為什麼。」

「因為我分不清誰是誰。」君不凡看著她，「妳也分不清。」

葉清妍抿了抿唇，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知道了。」

分派定下來。楚烈跟葉清妍去查傷者名單，溫照雪守門，月無音負責辨聲。

君不凡一個人留在黑繭下方。

站著。

當餌。

門那邊。

宋沉靠著石壁坐了下來，聽完溫照雪隔門傳來的那段話，很久沒有動。

他身邊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羅山，正低頭裹自己那根斷指。

另一個是那名沒有名字的同門，臉色蒼白，靠在門邊喘氣，剛才還幫他們拖過人。

宋沉慢慢轉過頭。

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正看著他。

「怎麼了，宋師兄？」對方問。

聲音很正常。

太正常了。

黑繭下方。

「我辨得出來。」月無音忽然說。

君不凡看向她。

「什麼？」

「真的聲音和假的聲音。」她抬起銀鈴，眉心月紋淡淡亮起，「玄月一脈的鈴聽的不是話，是說話的人。就算它學得再像，鈴——」

她停住了。

不是被打斷。

是她自己的聲音，在那個字上，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