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他寫下名,他們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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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山用了半天。

不是路遠,是他走得慢。

腦子裡那兩行字一直沒有排開。

第一行他知道。

第二行他不知道。

到坡下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

杜安站在棚子邊上等他,手上抱著冊子,那本自己重寫的。

「怎麼了。」君不凡問。

杜安沒有立刻答。

他把冊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像是那本東西忽然變重了。

「這個月的糧,下來了。」

「嗯。」

「坡下的領到了。」

君不凡停住腳。

「坡上呢。」

杜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坡上四十六個,沒有。」

「理由。」

「名冊在勘。」

四個字。

君不凡沒有罵人。

他站在那裡,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了一遍,翻完只花了兩息。

不是有人剋扣。

不是誰貪。

是那本冊子不在。

領糧要憑冊,冊子在執事堂待勘,那四十六個人這個月就沒有出處。

沒有出處的人不能領。

規矩上一個字都沒有錯。

「你重寫的那本呢。」他問。

「我拿去了。」

「他們怎麼說。」

杜安的耳根紅了一下。

「他們說,這是抄的。」

「抄的不能算。」

君不凡「嗯」了一聲。

他早知道不能算。

杜安也知道。

那本東西從頭到尾就不是給人看的,是給杜安自己壯膽的。

「幾天。」君不凡問。

「什麼幾天。」

「他們幾天不吃會出事。」

杜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棚子裡還有前月剩的。」

「省一點,八天。」

「馬六那隻手不能省。」

「他要吃。」

君不凡看著坡上。

那面石壁在半坡上,被夕陽照著,上面那些名字連成一片,一個挨著一個。

四百一十七個。

他花了半年,一個一個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怪的事。

牆上那四百一十七個,全部是死人。

而坡上那四十六個是活的。

活人反而沒有地方寫。

「杜安。」

「在。」

「這個月的糧,你記一筆。」

「記什麼。」

「記坡上四十六人未領,理由名冊在勘。」

「後面加一句——記錄人杜安。」

杜安抬起頭。

「這一筆有什麼用。」

「現在沒有用。」

君不凡把手插回袖子裡。

「以後有人要問是哪一天開始沒飯吃,你這一筆就是那一天。」

杜安沒有再問。

他蹲下去,就著棚子的木板把那一行寫完了。

寫完他抬頭。

「那你呢。」

君不凡已經轉身往山上走了。

「老子去寫另一筆。」

天黑透之後他才到那扇門前。

門是開的。

那個人坐在桌子後面,桌上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

「今天第二趟。」那個人道。

「嗯。」

「早上你說先不寫。」

「現在寫。」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你想通憑據那一行了。」

「沒有。」

「那你寫什麼。」

君不凡拉開那張凳子坐下。

「坡上四十六個人,這個月沒有糧。」

「因為冊子在執事堂。」

「因為他們不在任何一本上。」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老子等不到想通。」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

那個人站起來,往裡面那間走。

回來的時候手上抱著那本厚的。

很厚。

他把它放在桌子中間,翻開。

紙頁一頁一頁過去,全是一樣的——一行一個字,無。

翻到最後那一頁。

第二十行。

寫滿了。

那個人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然後往下翻。

新的一頁。

空白,只有印好的行格。

第一行在最上面,乾淨得刺眼。

「寫。」

君不凡把筆拿起來。

墨是現磨的,還有點涼。

他往前看了一眼。

翻過去的那些頁還壓在左手邊,厚厚一疊,一千八百二十行都在那裡。

他寫這一行的時候,眼睛看得到它們。

他怕。

不是怕死。

死這件事他半年前在崖底就想清楚了。

他怕的是那一疊紙。

一千八百二十行,每一行底下都壓著一個人。

那些人當年也是這樣坐在這張桌子前面的。

他們大概也覺得自己寫的是真的。

君不凡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按下去不是不怕。

是先做。

他把筆尖落下去。

太玄宗雜役,君不凡。

七個字。

寫完他停了。

第二行。

「憑據那一行。」他問。

「要寫什麼。」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等了三息。

「你昨天說你不知道。」

「今天還是不知道。」

「嗯。」

那個人往後靠了半分。

「我只能告訴你,那一行要有東西可以核。」

「怎麼樣叫可以核。」

「查得到。」

「查哪裡。」

「這座山上。」

君不凡低頭看著那一行空的。

好。

那就簡單了。

這半年他做的每一件事,他自己都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哪一本、哪一頁、第幾行。

礦區新冊是他開的。

那面牆是他刻的。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是他一個一個問出來的。

一百四十個號是他從第四手的抄本上翻出來的。

五十場是他自己打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那一行是他讓羅山當眾寫下去的。

沒有一件是別人替他做的。

也沒有一件是他編的。

他握筆的手很穩。

這半年他所有的力氣都是從這裡來的——不是拳頭,是他親手翻過的那些帳。

他從來沒有靠過別的東西。

所以他寫他做過的事。

他一行一行往下寫,字寫得很小,因為那一行只有那麼寬。

寫完他把筆放下。

那個人沒有立刻去看。

他先把燈芯挑高了一點。

然後才低下頭。

他看得很慢。

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一遍。

然後從頭再看一遍。

君不凡沒有催。

他這半年見過很多人看紙。

看得快的是在找有沒有蓋印。

看得慢的是在找有沒有漏洞。

而這個人是第三種——他在找那些字後面有沒有東西。

「這些。」那個人終於開口。

「都是你做的。」

「嗯。」

「一件都沒有多。」

「一件都沒有。」

那個人把那本厚的合上,手按在封面上。

「我要核。」

「多久。」

「不知道。」

君不凡站起來。

「年底之前給老子一句話就行。」

他走到門邊的時候,那個人在背後又說了一句。

「君不凡。」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剛才寫的時候。」

「手很穩。」

君不凡沒有回頭。

「老子寫的是真的。」

「真的還要抖,那老子這半年白活了。」

他下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出來了。

走到坡口,他看見杜安還站在那裡。

不對。

不只杜安。

棚子外面站了一排人,四十六個裡起碼有二十幾個,都沒有睡。

杜安手上拿著一張紙。

不是他自己重寫的那本。

是一張新的紙,很白,很硬。

君不凡走過去。

「什麼時候到的。」

「你上山以後。」

「送的人呢。」

「放下就走了。」

君不凡把那張紙接過來。

上面是印好的格式,字寫得很工整。

第一行寫著四個字。

無冊人員。

底下是名單。

一個一個排下去,四十六個。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空著一格,那一格是留給處置的。

再底下一行,是期限。

十四天。

最後一行是發文的,只有職,沒有名。

跟半年來每一張紙一樣。

君不凡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看完抬起頭。

四十六個人裡有二十幾個在看他。

沒有人問。

他們已經學會了——問了也沒有用,君不凡會自己說。

君不凡把紙折了兩折,收進袖子。

「這是什麼。」有人問。

「一張紙。」

「上面寫什麼。」

君不凡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寫你們不在了。」

坡上安靜了一息。

然後有人往前走了半步。

是那個缺半邊耳朵的老雜役。

「我們人不是在這裡嗎。」

「人在。」

君不凡看著他。

「名不在。」

他抬頭看了一眼山上。

那間屋子的燈還亮著。

今天晚上,那本厚的上多了兩行字。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同一天晚上,這張紙上少了四十六個。

他忽然有點怕。

不是怕那十四天。

是怕這兩件事挨得太近了。

墨還沒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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