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冊不給看,鎬子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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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十六個人睡在坡外面。
沒有棚,沒有份例。
伙房的煙照常從第七排冒出來,飯照常開,只是沒有他們的份。
葉清妍把十四個不能走的安置在背風的石壁下面,一個一個換過藥。溫照雪在算礦區的水從哪裡取。楚烈坐在最外圈,刀橫在膝蓋上。
君不凡沒有睡。
他坐在坡上,看著底下那片石棚,看了大半夜。
「你在想批文。」溫照雪走過來。
「老子不想批文。」
「那你在想什麼。」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說了三樣。」
「什麼三樣。」
「工亡一筆,記日子,記名字,記領工具的號。」
溫照雪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那三樣裡有一樣不是字。」
「對。」君不凡站了起來,「號碼是刻在工具上的。」
「工具是實物。」
「實物不在冊房。」
第二天卯時,君不凡去找了杜安。
他沒有再提舊冊。
「杜管事。」
「在。」
「工具房能看嗎。」
杜安愣住了。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很認真地想了想。
「工具房不是冊。」他道。
「所以能看。」
「能看。」
杜安甚至有點高興。
那是一個守規矩的人終於遇到一件合規矩的事,可以爽快答應的高興。
他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數到第四把,遞了過來。
「巳時前要還。」
「還。」
杜安把鑰匙交出去的時候,一點懷疑都沒有。
他做了七年管事,冊房他守得死死的。
工具房從來不是要守的東西。
那間工具房比君不凡記憶中大。
三年前他從這裡領過鎬子,那時候他只看得見自己那一格。
現在他站在門口,才發現整面牆是架子——一格一格,從地面排到屋頂,每一格躺著一把工具。
鎬子、鑿子、撬棍、短鏟。
每一把的木柄底端都烙著號。
「這些是誰的。」楚烈問。
「回收的。」趙小七忽然開口。
所有人回頭。
那個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柄拿不掉的斷刀,眼睛盯著那面牆。
他忽然覺得很痛。
那一年零四個月他天天發鎬子,發出去的每一把他都記得號。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記人。
「人不上工了,工具要繳回來。」他道。
「你怎麼知道。」
「我發過。」
古墟那半個月的事,君不凡記得很清楚——他問過趙小七同一件事,那個人答的是「我覺得我不是等著被埋的了」。
現在那個人走進了自己發過鎬子的房間。
「發過多久。」君不凡問。
「一年零四個月。」
「那你認得號。」
趙小七沒有答。
他走到最近那面架子前面,伸手把第三格那把鎬子拿了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柄底。
「三百七十二。」
他把它放回去,又拿了旁邊一把。
「三百七十三。」
「連號。」
「一直是連號。」他道,「從一號開始,發一把記一號,中間不跳。」
君不凡走過去,在架子前面站定。
他伸出手,隔著三寸,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那面架子上有東西。
很淡,很舊,混在鐵鏽跟木頭的味道裡——那是握過很久的手留下的東西,一格一格都不一樣。
有幾格特別重。
那不是用得比較久的重。
那是最後一次被人握住的時候,握得特別緊。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幾格是誰的了。
他沒有說出來。
說出來也沒有用——那幾個人已經在冊子上了,而且每一筆都合規矩。
他忽然很恨這種乾淨。
「杜管事說他這七年記了多少筆。」他忽然問。
「他沒說。」宋沉道。
「那就去問。」
杜安是在半個時辰後過來的。
他被問到那個問題的時候,連冊子都沒有翻。
「四百一十七。」
宋沉愣住了。
「你不用查?」
「不用。」
「七年四百一十七筆,你全記得?」
杜安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第一次有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驕傲。
是「這是我的事」。
「一筆一筆記進去的。」他道,「怎麼會不記得。」
他說完就走了。
工具房裡沒有人出聲。
君不凡站在那面牆前面,過了很久才開口。
「四百一十七。」
「數。」
那一天工具房裡響了很久的木頭碰木頭的聲音。
三十二個人一格一格數過去。趙小七報號,葉清妍在油紙上記,溫照雪管總數,楚烈搬架子。
宋沉站在門口。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來抓一個做假帳的人的。
他寧可查到假帳。
假帳有人會怕。
一本真的,沒有人怕。
數到第兩百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錯了。
號碼全對。
磨損全對。
回收的日期刻在柄側,一道一道,也全對。
沒有一筆是假的。
「他沒有造假。」宋沉的聲音很乾。
「對。」君不凡道。
「那我們數什麼。」
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數缺的。」
日落之前數完了。
回收的工具,四百一十七把。
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跟杜安說的數字完全一樣。
溫照雪把最後一格闔上,靠在架子上,很久沒有說話。
「所以他沒有問題。」楚烈道。
「他有問題。」
溫照雪抬起頭。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
「四百一十七把回來了。」
「發出去的不止四百一十七。」
工具房裡一下子靜了。
「你怎麼知道。」
溫照雪沒有答。
她轉頭看趙小七。
「你剛才報號,中間有沒有跳。」
趙小七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那裡,眼睛慢慢睜大。
「有。」
「哪裡。」
「三十一號到六十號。」
「三十把,一把都沒有。」
宋沉往前一步。
「那是壞掉的?」
「壞掉的也要繳。」趙小七道,「壞的收在最裡面那排,我發過,我知道。」
「那是丟了?」
「丟一把要賠三個月的份例。」
趙小七抬起頭。
「沒有人丟得起。」
君不凡走到那排架子前面,蹲下去。
三十號。
六十一號。
中間那三十格是空的。
不是被人拿走的空——空格底下那層灰是平的,跟兩邊一樣厚。
那三十把從來沒有回來過。
「還有嗎。」君不凡道。
趙小七閉上眼睛。
工具房裡沒有人催他。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一百一十九到一百六十三。」
「四十五把。」
葉清妍握著油紙的手抖了一下。
四十五。
她在殘城爐心那面牆上看過這個數字。
「兩百零八到兩百四十二。」
「三十五把。」
「三百零一到三百三十。」
「三十把。」
他睜開眼睛。
「四批。」
「一百四十把。」
工具房外面天已經黑了。
沒有人點燈。
「一百四十把工具發出去。」溫照雪的聲音很輕,「沒有回來。」
「那一百四十個人——」
「工亡冊上沒有他們。」
宋沉的臉徹底白了。
「沒有工亡,就是沒有死。」
「對。」
「沒有死,人呢。」
沒有人答得出來。
君不凡蹲在那三十個空格前面,一直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那條斜道兩側的牆。
鉤子上掛滿的木牌。
正面一個名字,背面一行日子、一行重量。
那些牌子上的人,也沒有死在任何一本冊子上。
他站了起來。
「杜安不是在造假帳。」
「那他是什麼。」
君不凡看著那三十個空格,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他是在記一本很乾淨的帳。」
「乾淨到不該存在的東西,一筆都不會出現。」
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停住了。
「明天。」
「明天幹什麼。」楚烈問。
「明天老子要問一件事。」
「問誰。」
君不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四百一十七把整整齊齊躺在格子裡的工具。
「問這一百四十個人,是從哪一年開始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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