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那份單子,是宗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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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個東西走了以後,君不凡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它剛才站的位置。
門縫外三尺。
灰是新的——這幾天沒有風,落下來的灰勻得像一層薄雪。
那個位置上沒有腳印。
他蹲下去,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什麼都沒有。
不是乾淨。
乾淨的地方也有味道——石頭有石頭的味,灰有灰的味。可那一小塊什麼都沒有,像有人把那一塊從這個世界上剪掉了,再把邊緣對回去。
君不凡把那一線關掉。
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在星渠口見過一次這樣的東西。
那一次它走過去的地方,浮灰也不會被帶起來。
「老東西。」
「我在。」
「它跟那個沒臉的,是一路的嗎。」
沈葬天沉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我不知道。」老人道,「這一句是真的。」
君不凡沒有再問。
他轉身往宮裡走。
「把那個天羅教的抬出來。」
白綱靠在石壁上,下巴以下到胸口塌了一塊,呼吸很淺。
楚烈把他拖到火邊,隨手扔了一件外袍蓋上去。
「他還能說話嗎。」
「能。」白綱自己答了,「說不快。」
君不凡蹲在他面前。
「上使是什麼。」
白綱抬起眼。
「你見過了。」
「我問的是它是什麼。」
「一個位子。」白綱道,「不是一個人。」
「什麼意思。」
「那個位子誰坐都一樣。」他喘了一口,「它不來收人,也不來殺人。」
「那它來幹什麼。」
「收帳。」
宮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葉清妍抱著布包坐在稍遠的地方,那個小東西在她臂彎裡睡著。
「說清楚。」溫照雪道。
白綱看了她一眼,又閉了一下眼睛。
「三十年一趟路,幾萬塊木牌。」他慢慢道,「這種東西,總得有人查。」
「查完呢。」
「查完就結。」
「結不了呢。」
白綱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因為他的胸口塌著。
「結不了,它就不能走。」
宮裡靜了一息。
君不凡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一本帳沒對完,」白綱一個字一個字道,「上使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這是規矩?」
「這是它的位子。」
溫照雪的呼吸急了一下。
「所以它昨天可以直接進來。」
「可以。」
「它沒有進來。」
「因為它進來也沒有用。」白綱道,「它進來能殺三十幾個人,可它殺完,帳還是對不起來。」
「殺了更難對。」
宮裡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羅山忽然開口,聲音很乾。
「所以你才不殺人。」
所有人回頭。
白綱看著他,沒有否認。
「我拿東西。」他道,「東西不進帳。」
「人進。」
「人一死,那一筆就永遠對不起來。」
「所以你不殺。」
「所以我不殺。」
羅山退了半步。
他這幾天恨過自己很多次。
這一次不一樣——他忽然明白,那個他怕了十一年的人,怕的東西比他還多。
君不凡蹲在那裡,一直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它昨天念的那份單子,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它念錯了一個。」
白綱抬起眼。
這是他被綁在這裡以後,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表情。
「你確定?」
「不是老子確定。」
君不凡回頭。
「趙小七。」
那個人愣了一下,才從人群後面擠出來。
「在。」
「你再說一次。」
「……第十九個。」趙小七的聲音還是很小,「牌子上是三個字。」
「他念了兩個。」
白綱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牌子上是三個字。」
「我看過。」
「你識字?」
趙小七搖頭。
「我不識。」
「那你怎麼看的。」
「我數的。」趙小七道,「他刻的時候我在旁邊。第十九塊刻了三道深的。」
宮裡沒有人出聲。
白綱靠在石壁上,胸口起伏了幾次。
然後他說了一句誰都沒聽懂的話。
「那就不是一本帳。」
「什麼意思。」
「它手上那份不是斜道上那份。」白綱道,「斜道上那些牌是路上記的——誰上船、多重、哪一天。」
「它手上那份是進貨的時候就有的。」
「兩份東西的來路不一樣,抄的人也不一樣。」
君不凡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
「所以它那份是別人給的。」
「對。」
「誰給的。」
白綱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睜開眼,「我要是知道,六年前就不用去玄水城了。」
君不凡沒有再逼他。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問了。
他轉過身。
「羅山。」
羅山抬起頭。
「宗裡那本名冊,」君不凡道,「你抄過六年。」
「……抄過。」
「上面的名字怎麼寫。」
羅山愣了一下。
「就寫名字啊。」
「三個字的怎麼寫。」
宮裡忽然安靜了。
羅山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外門的冊子……格子很窄。」
「所以呢。」
「所以三個字的,除非是長老一脈,」他的聲音在抖,「不然都只寫姓,跟一個字。」
沒有人接話。
葉清妍抬起頭,手扶著懷裡那個布包。
溫照雪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袖口上,一動不動。
君不凡站在火邊,很久沒有說話。
「所以它念的不是舟錄。」他終於道。
「它念的是宗裡的花名冊。」
那句話落地之後,宮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整個換掉了一遍。
三十二個人裡有幾個開始發抖,可他們抖的不是恐懼。
是因為他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份把他們名字送出去的東西,不是外面來的。
是他們自己的宗門,一年造一次的。
羅山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抄過六年。
他坐在燈底下抄過六年那種窄格子,抄到手酸,抄到嫌字太多。
他這輩子恨過執法堂,恨過那些拿牌子講規矩的人,恨過自己退的那三步。
現在他發現自己恨的東西都太小了。
「君不凡。」宋沉的聲音很澀。
「嗯。」
「這件事……不是古墟裡的事了。」
「對。」
「這是宗裡的事。」
「對。」
君不凡蹲下去,從火堆邊撿起一根燒黑的柴,在地上劃了兩道。
一道長的。
一道短的。
「兩本帳。」
「一本在斜道上。上船的時候記的,記得很細。」
「一本在它手上。進貨的時候就有的,抄得很粗。」
他把那根柴插在兩道中間。
「明天日落它來,是要把這兩本對起來。」
「對不起來它就不能走。」
溫照雪先反應過來。
「你要讓它對不起來。」
「本來就對不起來。」君不凡道,「老子只需要讓它自己發現。」
「怎麼發現。」
君不凡把那根柴丟回火裡。
「它昨天已經發現了一個。」
「第十九個。」
「一個不夠。」
君不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火光照在他臉上。
他咧了咧嘴,那個笑一點都不好看。
「所以老子今天晚上得多給它幾個。」
「你要改牌?」楚烈問。
「不改。」
「那你要幹什麼。」
「老子要去問名字。」
宮裡靜了三息。
葉清妍第一個明白過來。
她抱著布包站了起來,眼睛亮得嚇人。
「三十二個活人的名字。」
「對。」
「它那份單子上,寫的全是姓加一個字。」
「對。」
君不凡看向那三十二個人。
那三十二個人也在看他。
「明天日落之前,」他道,「老子要知道你們每一個人叫什麼。」
「全名。」
「一個都不能少。」
沒有人動。
過了很久,趙小七往前走了一步。
他握著那柄斷刀,抬起頭。
「趙小七。」他道。
「不是小名。」
「我娘給的,就三個字。」
第二個人走出來的時候,宮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溫照雪站在火邊,很輕地開口。
「第十四日。」
「還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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