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這種殺法,有人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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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山帶的人到了。

十六個,加上先前派回去的九個,坑邊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開始分水,有人替走不動的裹腳,宋沉在點名。

點到第十九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少一個。」

「你數錯了。」羅山道。

「我沒錯。」

宋沉又點了一遍。

二十二。

活著回來的是二十三個。

那個人是在星渠最裡面找到的。

他靠著石壁坐著,頭微微低下去,像睡著了。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衣服整齊,手還放在膝蓋上。

葉清妍蹲下去,看了很久。

「怎麼死的。」君不凡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個人的下巴抬起來,又放下,然後撥開他頸後的頭髮。

那裡有一個點。

很小,比針眼大不了多少,邊緣乾淨得像用尺量過。

「一針。」葉清妍道,「從第三節骨縫進去,往上走半寸。」

「痛嗎。」

「不痛。」她的聲音很輕,「他大概只覺得脖子有點癢。」

星渠裡沒有人說話。

先出聲的是羅山。

他不是驚呼,也不是罵。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輕,可他自己都沒發現——他一隻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擋在身後兩個弟子前面。

他怕了。

而且是那種怕了很久、已經習慣的怕。

「羅山。」宋沉看著他。

「……我見過。」

「見過什麼。」

「這種。」羅山的喉結動了一下,「頸後一針,看起來像睡著。」

「在哪見過。」

羅山沒有立刻答。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周圍那些正在分水、裹腳、點名的人。

然後他把聲音壓得極低。

「去年冬天,執法堂押兩個私鬥的弟子回宗。走到半路死了一個。」

「卷宗怎麼寫。」

「失足。」

「你信嗎。」

「我當時就在隊裡。」羅山道,「那段路,平的。」

宋沉的臉色慢慢變了。

「還有一次。」他忽然道。

所有人看向他。

「三年前外門大比預選。有個叫陳石的,很能打,賽前一晚手筋斷了。」

「誰幹的。」

「沒查出來。」宋沉道,「因為沒人看見。他住的是通鋪,六個人一間,那五個都說沒聽見動靜。」

「後來呢。」

「後來陳石廢了,退回雜役。名額給了另一個。」

君不凡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那個名額,最後給了誰。」

宋沉看著他。

「周長老那邊的人。」

星渠裡安靜得能聽見水滴聲。

葉清妍站起身,把手擦乾淨。

「你們認得這個人。」

「認得。」羅山道。

「叫什麼。」

羅山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他喊了三年,可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不太想說出來——說出來就等於承認那些事都是真的。

「魏嶺。」宋沉替他說了。

「什麼身分。」

「外門執事弟子。周長老那一脈。」宋沉道,「入門第七年,一次生死台都沒上過。」

「一次都沒有?」楚烈皺眉,「外門執事不用比?」

「他不比。」羅山接道,「他也不用比。」

「為什麼。」

羅山沉默了三息。

「因為每次到了要比的時候,他對面那個人都出事了。」

溫照雪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冷。

「所以整個外門都知道,只是沒人說。」

「沒有證據。」宋沉道。

「不需要證據。」溫照雪看著他,「你們光是聽見他的名字就退了一步。這比證據管用。」

沒有人反駁。

君不凡一直沒有說話。

他蹲在那具屍體旁邊,看著頸後那個針眼,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他打得過我嗎。」

星渠裡愣了一下。

羅山愣愣地答:「他……聚氣四重。」

「所以打不過。」

「打不過。」

「差多少。」

羅山想了想,很誠實地說:「三招。」

「三招他就得躺。」

「對。」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冷笑了一聲。

「那他厲害的地方,就不是打。」

「他早就在這裡了。」葉清妍忽然道。

所有人轉頭。

她指著那具屍體。

「這個人是今天中午之後死的。血還沒完全沉下去。」

「中午之後我們都在圓陣底下。」楚烈道。

「對。」

「所以他在星渠。」

「他一直在星渠。」葉清妍道,「跟那十四個走不動的人待在一起。」

那句話落下之後,星渠外面那批剛到的人裡,有兩個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他們挪開的方向,是他們身邊的同伴。

君不凡看見了。

他把這一幕記在心裡。

從現在開始,每個人身邊的人都不能信了。

「他有很多機會。」君不凡忽然道。

「什麼?」

「我進星渠的時候,背對他至少三次。」君不凡道,「宋沉在點名的時候,站在人群正中。葉清妍在給人換藥,手上全是東西。」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他有很多機會。」

「所以他為什麼不動手?」

沒有人答得出來。

葉清妍慢慢道:「因為他不是來殺我們的。」

「那他來幹嘛。」

「或者說——」她修正了一次,「他現在還不能殺。」

君不凡看著她。

「妳的意思是,有人叫他先別動。」

「我只是說這個可能還沒被排除。」

君不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那更好。」

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說了三件事。

第一,那具屍體不移動,也不蓋。就那樣放著。

「為什麼?」羅山不解。

「因為他還會回來看。」君不凡道,「動手的人都會回來看。我在礦區埋過人,我知道。」

第二,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分成四組,每組六到八人,不許換組。誰跟誰一組,記下來。

第三——

「今晚我睡在星渠最裡面。」

葉清妍猛地抬頭:「你瘋了?」

「他要的是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少的一個,是趙小七旁邊那個。」君不凡道,「趙小七跟我說過話。」

星渠裡靜了一息。

「他在試。」楚烈的聲音發乾,「試殺一個跟你說過話的人,看你會不會反應。」

「對。」

「你今晚睡進去,就是告訴他你反應了。」

「對。」

「那不是把自己送過去嗎?」

君不凡把黑刀從背上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

「你們搞錯一件事。」

他抬起頭,眼神很淡。

「他不是獵人。」

「他是那種只敢在人睡著的時候動手的東西。」

「那老子就睡給他看。」

那一夜,星渠裡點了七盞燈。

四組人各守一段,燈火之間隔著剛好能看清彼此的距離。

君不凡躺在最裡面,背對渠口,黑刀壓在身側。

他沒睡。

他在心裡把宋沉和羅山說過的每一句話,重新排了一遍。

去年冬天,平路上的失足。

三年前的通鋪,六個人一間,五個說沒聽見。

七年,一次生死台都沒上過。

每一次都乾淨,每一次都沒人看見,每一次事後都有人得利。

「老東西。」他在心裡道。

「嗯。」

「這種人我小時候見過。」

「說。」

「礦區有個管糧的。」君不凡道,「他從來不打人。可誰跟他頂過嘴,隔幾天就會出事——不是塌方就是掉井。那三年死了十一個。沒人敢報,大家都怕輪到自己。」

「後來呢。」

「後來有個人在他吃飯的時候,把他按進了粥鍋裡。」

「你?」

「我那時候八歲。」君不凡道,「我只是在旁邊看。」

沈葬天沉默了一息。

「那你學到了什麼。」

君不凡閉著眼睛,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種人有一個共同的毛病。」

「他們算得太準,所以受不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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