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紙補得住,字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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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過去以後,君不凡站起來了。
不是不耐煩。
他算了一下。
那個人說「你在這裡等」,可是他沒有說等多久。
沒有說多久的意思,是他隨時可以回來說一句:你等得不夠久。
君不凡不怕等。
他怕的是等出那一句。
那一句一說出口,這一整天就變成他自己的錯,而且冊子上不會有半個字。
所以他不等了。
他先走到那間開著的屋子前面。
門是開的,裡面沒有燈。
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沒有跨進去。
裡面有架子。
一整排,從地上排到頂,木頭已經發暗,邊角都磨圓了。
架子上什麼都沒有。
一格一格空著,連灰都很薄。
君不凡伸手在最下面那一格抹了一下。
指腹上只沾到一點點。
三天份的灰,不會更多。
有人擦過。
君不凡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這半年他恨過很多張紙。
可是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放紙的地方,被擦得這麼乾淨。
擦的人知道那些格子裡本來應該有東西。
鐵蛋在他腳邊探頭往裡看,看了兩眼就沒興趣了。
君不凡轉身,沿著屋子外面往裡走。
他想看看內門的冊子長什麼樣。
不是想偷,是想看。
礦區的冊子他翻爛了,外門的抄本他抄過,可他這輩子沒有看過一本內門的正本。
只是他的調閱權還停著。
案子押後不是清案,這件事他清楚得很。
所以他不進屋,只在外面走。
第一排的窗全是關的。
第二排有一扇半開,他往裡面看了一眼。
裡面有桌子,桌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收乾淨,是本來就沒有東西擺。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順手數了一遍。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共看見四個人。
四個人,走了半刻鐘。
在礦區,半刻鐘他能看見兩百個。
走過第三排屋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最邊上那一間門口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膝蓋上攤著一本冊子。
冊子很舊,封皮的線鬆了一半。
他手邊有一小碗漿糊、一疊裁好的薄紙、一把很小的刀。
他正在補一頁裂開的紙。
君不凡本來要走過去的。
他停下來的理由跟善良沒有關係。
是那個老人補得太慢了。
慢得不合理。
這半年他見過太多做這種事的人——抄名冊的、貼批文的、補冊皮的。
他們都做得很快。
因為那是差事,快一點做完,就可以去做別的。
這個老人不快。
他一片紙貼了半天還在調位置。
慢代表一件事。
他不是在交差。
君不凡走過去,蹲了下來。
「這本補了多久了。」
老人沒有抬頭。
「三天。」
「三天補幾頁。」
「兩頁。」
鐵蛋這時候擠到他腿邊,把頭伸出去聞那碗漿糊。
老人看了牠一眼。
「這是什麼。」
「狗。」
「不像狗。」
「牠自己覺得像。」
老人「嗯」了一聲,把漿糊碗往旁邊推了半寸,讓牠聞不到。
沒有趕。
「這本是什麼。」君不凡問。
「舊的。」
「多舊。」
老人翻了一下封皮。
「比我老。」
「那你這裡還有幾本。」
「很多。」
「你一個人補。」
「嗯。」
「補得完嗎。」
「補不完。」
君不凡看著他。
「那你補它做什麼。」
老人想了一下。
「因為今天補了兩頁。」
君不凡沒有立刻接話。
這個答案他聽得懂。
太懂了。
坡口那面牆上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不是一天刻完的。
他刻第一天的時候也沒有想過什麼時候刻得完。
他只知道那天刻了十一個。
君不凡低頭去看那一頁。
裂口從中間往下走,裂得很難看,邊緣還起了毛。
老人正拿著那片薄紙往上貼。
貼的是正面。
君不凡看了兩息。
「你這樣貼,撐不久。」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哦。」
「翻的人一翻就破。」
「那要怎麼樣。」
「從背面貼。」
老人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很平常,沒有什麼特別的。
「為什麼。」
「礦道的撐木也是這樣。」君不凡道。
「壞掉的那一根不從外面包。」
「從裡面頂。」
「因為外面那一層是給人看的。」
「裡面那一根才是撐著的。」
老人沒有說話。
君不凡伸出手,把那一頁翻了過來,用兩根手指壓住裂口兩邊。
「你貼。」
老人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把那片薄紙又撕小了一點,從背面貼上去,用指腹一點一點抹平。
抹完,他把冊子合上,再打開。
那一頁翻過去的時候沒有卡。
裂口從正面幾乎看不見。
「補好了。」
「老子問你一件事。」
「你說。」
「這些冊子,有人看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老人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有過。」
「什麼時候。」
老人想了很久。
久到君不凡以為他不打算答了。
「很久以前。」
君不凡沒有再問。
問了也是這種答案。
這半年他問過的老東西,一半都是這樣講話的。
君不凡低頭看那一頁。
看了一會兒,他才發現一件事。
那一頁上是空的。
一個字都沒有。
「這一頁沒有字。」
「嗯。」
「那你補它做什麼。」
老人這才真正抬起頭來。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好講的說法,最後也沒找到。
「紙補得住。」
「字補不住。」
君不凡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想。
這種話他這半年聽了很多。
老人家講話都是這樣,一半是道理,一半是隨口。
他本來還想問一句:這裡的冊子放在哪裡。
他沒有問。
問了就要解釋自己是誰、為什麼問、憑什麼問。
而這個老人手上正在補一頁沒有字的紙。
他做的那件事,跟君不凡要查的事沒有關係。
君不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站起來的時候,他看見老人又伸長手去沾漿糊。
那碗漿糊放在他左手邊,離得有點遠。
剛才為了那條狗,老人又把它往外推了半寸。
每貼一次,就要伸一次手。
一天下來要伸幾百次。
手腕會痛。
君不凡彎腰把那個碗挪了半尺,放到老人手邊。
「這樣快一點。」
老人看著那個碗,沒有說話。
「老子走了。」
「哦。」
「有人叫老子在那邊等。」
「等誰。」
「不知道。」
老人也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翻到下一頁破的。
君不凡往回走。
鐵蛋在前面小跑,跑兩步回頭看他一眼。
走出七八步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句話。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錯的小子。」
君不凡聽見了。
可他沒有回頭。
他在想那個院子。
十一間屋子,十間關著。
開著那一間裡面全是空架子,而且被人擦得很乾淨。
那些格子裡本來有東西。
東西去哪了。
這才是他要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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