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他最不能,讓老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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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戒律堂開審。

從立案到開審,十天。

宋沉說這是他聽過最快的一次。

「快不是好事。」羅山道。

「為什麼。」

「快的案子,判詞早就寫好了。」

戒律堂那間大堂能站兩百個人。

那天站了四百。

門外還有。

內門的、外門的、丹峰的,連雜役都擠在最後面。

四十六個人站在最外圈。

趙小七站在他們最前面,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這半個月他看過君不凡站上生死台,看過那隻手停在三寸。

今天他怕的跟前兩次不一樣。

前兩次是打。

今天是寫。

寫的東西他看不懂,可他知道寫完就改不掉了。

主審不是祁長老。

祁長老下台之後就沒有再出現。

坐在上面那張桌子後面的是另一個執事,姓吳的那個弟弟。

杜安坐在側面那張小桌上,那半截炭條擱在紙上。

「太玄宗外門候補弟子君不凡。」

「越權調閱三次。」

「私錄宗門文書一處。」

「認不認。」

君不凡站在堂中間。

「認。」

那一個字說出來,堂上有人笑了一聲。

「你倒是乾脆。」

「老子做了就是做了。」

「那你知道判什麼。」

主審把手上那張紙翻過來。

「戒律卷三第十一條。」

「私錄者——」

「抹去。」

君不凡把那兩個字接了下去。

大堂裡安靜了一息。

「你知道就好。」

「老子還知道別的。」

「說。」

君不凡沒有看主審。

他抬起頭,往堂口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人看見。

灰袍,很舊,袖口磨白了一圈。

他站在最後一排的柱子旁邊,沒有坐。

大堂裡四百個人,沒有一個敢往那個方向多看。

君不凡把視線收回來。

「抹去可以。」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堂上炸了。

「你說什麼?」

「老子說抹去可以。」

君不凡站在那裡,聲音不大。

「可你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抹去之後老子是什麼。」

主審皺起眉。

「不在冊的人。」

「對。」

君不凡點了點頭。

「不在冊的人,在這座宗門裡活得過幾天。」

沒有人答。

四百個人,沒有一個答得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陳石活了七年。」君不凡道。

「他活得下來,是因為沒有人記得他。」

他抬起手,往坡的方向指了一下。

「老子那面牆上刻的五行字。」

「這半個月有多少人唸過。」

大堂裡開始有人不安。

「所以老子被抹去以後會死。」

「死得很快。」

「而且在座每一個人都知道老子會死。」

主審把手撐在桌子上。

那雙手在抖。

他今年四十六歲,坐上那張桌子第九年。

他這輩子沒有審過一個當堂把自己的死說出來的人。

而他怕的不是這個人。

他怕的是後排那根柱子。

「你這是威脅本堂。」

「老子沒有威脅你。」

君不凡把頭轉了過去。

「老子在說一筆帳。」

他一句一句往下說,說得很慢,因為那五行字他刻了三天。

「東西不進帳。」

「人進。」

「人一死,那一筆就永遠對不起來。」

「一年之內,來源不明,則由給單者充。」

「收貨者,君不凡。」

「未結。」

大堂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那五句話這半個月傳遍了外門,可從來沒有人在戒律堂裡當著四百個人唸出來。

「所以老子死了以後——」

君不凡道。

「那一筆對不起來。」

「對不起來,上使就不能結。」

「不能結,他就不能走。」

「他不走,他就會來問。」

他停了一下。

大堂裡靜到能聽見杜安那半截炭條在紙上劃過去的聲音。

「他問的不是老子。」

「老子已經死了。」

君不凡轉過身。

他不看主審。

他看的是最後一排那根柱子旁邊。

四百個人的視線跟著他轉了過去。

那個灰袍的人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問的是給單者。」

沒有人喘氣。

沒有人挪腳。

那一刻大堂裡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所以——」

君不凡站在四百個人中間,看著那個人。

「你現在最不能做的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平。

「是讓老子死。」

那句話落下之後,大堂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杜安的手停在紙上不敢動。

久到門外那些擠著的人開始往後退。

最後開口的是那個灰袍的人。

他的聲音也很平。

「你怎麼知道給單者是我。」

那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大堂裡有人腿軟了。

因為那句話等於承認他站在這裡。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裡,把那句話想了三息。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不知道。」

主審整個人愣住了。

「那你——」

「老子不用知道。」

君不凡道。

「老子只要說出來。」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四百個人。

「今天這裡站了四百個人。」

「他們都聽見了。」

「從今天起,只要老子死。」

「這四百個人心裡都會有一個名字。」

他把手放下。

「那個名字不必是對的。」

「只要它在。」

大堂裡沒有人動。

溫照雪站在人群裡,臉色很難看。

因為那一招她認得。

那是她燒掉的那三十幾張紙。

她那九天寫的三十幾個名字,全部是別人的。

而他今天只寫了一個。

寫的是自己的。

她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痛。

那不是輸。

那是她算了半輩子的帳,今天第一次看見有人把自己放進去算。

那個灰袍的人在柱子旁邊站了很久。

他一直沒有再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抬起手,往主審那個方向做了一個動作。

很小。

小到後排的人根本看不見。

主審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艱難。

「案子押後。」

大堂裡炸開了。

四百個人裡有一半沒有聽懂。

另一半聽懂了。

聽懂的那一半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大長老親自把一個判了抹去的人保了下來。

保的是他自己要弄死的那個。

那個灰袍的人轉身往門外走。

四百個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一停。

他沒有回頭。

「君不凡。」

「在。」

「你今天贏了一樣東西。」

「什麼。」

「時間。」

那個聲音沒有起伏。

「時間是最不值錢的。」

那句話說完他才走。

四百個人裡沒有一個聽得出那是威脅還是別的。

君不凡聽出來了。

那不是威脅。

那是一個活了很久的人,在告訴一個活了二十年的人一件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

而那才是君不凡今天唯一真正怕的一下。

他走了出去。

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

杜安在收那張紙。

君不凡走過去。

「今天這一場你記了嗎。」

「記了。」

「怎麼寫的。」

杜安把那張紙轉過來。

上面只有一行。

案子押後。

「就這樣?」

「冊子上只能寫這四個字。」

君不凡看著那一行,沒有說話。

「那別的呢。」他終於問。

杜安把那半截炭條插進袖子裡。

他抬起頭。

「別的我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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