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爪印在退,卵殼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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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坊區回葬星宮,正常要走一天。
他們走了半夜。
十四個不能行走的被抬著,三十二個持械的跟在中間,魏嶺和葛青綁在後面。沒有人喊累,因為每個人都看見葉清妍抱著那個布包在走——她走得比誰都快,也比誰都穩。
第十二日的灰光還沒亮,宮門就在前面了。
那扇門比二十天前更難看。
門面上那些星紋已經有一半黯掉,門縫的位置比記憶中歪了半寸。
「他還在嗎。」君不凡問。
月無音把銀鈴貼在門上。
聽了很久。
「在。」
「還剩多少。」
她沒有答。
那個沒有答,就是答案。
門開了一線。
比上一次更窄——上一次能過一個人,這一次只能側著身擠。
「這樣抬不進去。」楚烈道。
「不抬。」君不凡看著那道門縫,「留在外面。」
「你瘋了?外面那條船——」
「船不動。」君不凡道,「它已經對過帳了。今天晚上它不會伸槽。」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以為貨已經交完了。」
楚烈沒話了。
最後進去的只有五個人。
君不凡、葉清妍、月無音、溫照雪、楚烈。
宋沉和羅山留在門外守著三十二個人和十四個抬進不去的人。
那道門縫在他們身後合了一半。
沒有全合。
它合不上了。
裡面比二十天前黑。
不是燈少了——是那片光本身在退。
君不凡往裡走了三十步,抬起頭。
九條鏈。
第一條垂著,斷口是舊的。
第三條也垂著,斷口是新的,斷面還亮著細細的白邊。
第二條沒斷。
可它在滑。
「你們看那裡。」溫照雪的聲音壓得很低。
所有人抬頭。
第二條鏈的中段,扎著一根白色的釘子。
那是二十天前君不凡自己扎進去的。
釘子還在。
釘子旁邊,鏈子貼著裂口最寬處的那一段,本來按著一道暗金色的爪印。
爪印還在。
只是淡了。
淡到只剩一個輪廓——像有人用手指在灰上按過,然後那層灰慢慢被風吹平。
「退了多少。」君不凡問。
月無音把銀鈴舉起來。
鈴很輕地震了一下。
「一半。」
葉清妍已經跪了下去。
她把布包整個攤在地上,一層一層解開。
那顆卵躺在最裡面。
嬰兒頭顱大小,漆黑,暗金色星紋在殼面上緩緩流動。
星紋比二十天前亮了太多。
亮到不像卵殼,像有人把一條小小的星河封在裡面。
卵殼上有裂。
原來那幾道細裂還在,可它們變寬了。
而在殼的側面,多了一道新的。
那道新裂很長。
從上往下,幾乎繞過了整個殼身。
葉清妍伸出兩根手指,貼在殼上。
「它在動。」
「動得急不急。」
「不急。」她抬起頭,臉色很難看,「它在使力。」
「差在哪。」
「急是慌。」葉清妍道,「使力是——」
她沒說完。
因為那顆卵在這時候動了一下。
不是震。
是頂。
殼面某一處鼓起來一小塊,撐了三息,又落回去。
同一瞬間,上面那道爪印又淡了一分。
五個人同時抬頭。
沒有人說話。
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它一破,爪印就沒了。」溫照雪先把話說出來。
「對。」
「第二條鏈就掉。」
「對。」
「九條裡已經兩斷一損。」溫照雪的聲音很平,「第二條再掉,就是三條。」
「我知道。」
「你要攔它嗎。」
君不凡蹲在那顆卵旁邊,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手掌貼在殼上。
那顆卵停了一下。
然後它把那個鼓起來的地方,往他掌心底下頂了頂。
不重。
像一個很小的東西,隔著一層牆,用頭撞了撞他的手。
君不凡的手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星隕井底。
那時候這東西被幾十條黑紅色的藤管纏著,快被抽乾了,卻還在發出一點又細又凶的聲音。
他當時就是為了那個聲音下去的。
那時候他就恨過一次。
不是恨那幾十條藤。
是恨那種事——一樣活的東西被壓在底下,還要被人一口一口抽著,抽到連叫都叫不響。
「攔不了。」他終於道。
「你可以壓住它。」溫照雪道,「你現在壓得住一整面牆。」
「壓得住。」
「那你為什麼不壓。」
君不凡把手從殼上收回來。
「老子在井底把它撈上來,不是為了今天再把它按回去。」
「而且它不是要生。」
所有人看著他。
「什麼意思。」
君不凡沒有解釋。
他站起來,往那道裂口下面走了幾步,抬頭看著那片黑。
裂口後面沒有聲音。
太安靜了。
二十天前這裡面撞過、吼過、伸過手。
現在它一聲不出。
「它在等。」君不凡道。
「等什麼。」
「等這顆蛋自己出來。」
宮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所以那道爪印退,」溫照雪很快接上,「不一定是因為卵要破。」
「可能是反過來。」
「反過來是什麼意思。」楚烈問。
沒有人答他。
因為那個意思說出來太難聽。
是有人在拉那顆蛋。
拉到它不出來就活不了。
也就在這時候,月無音忽然轉過身。
她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銀鈴,往左側那面石壁上照過去。
那面牆二十天前他們走過三次,沒有一個人細看過。
鈴光落上去。
牆上有字。
刻得很深,很舊,被一層薄薄的星塵蓋住了大半。
君不凡走過去,用袖子把塵擦開。
一共四個字。
「取種者,死。」
四個人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人出聲。
「什麼種。」楚烈先問。
葉清妍轉頭看向地上那顆卵。
那顆卵在她手邊,暗金星紋一亮一暗,像在呼吸。
「這裡面除了獸。」她慢慢道,「還有一樣叫種的東西。」
楚烈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是怕那顆蛋。
他怕的是這四個字刻得太乾脆——刻的人連理由都懶得寫。
「誰刻的。」
月無音搖頭。
「這面牆比九條鏈舊。」
君不凡站在那四個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這半個月看過太多刻在牆上的字。
不成器者,入塚。
火要人給。
一心,一兵。
還他們。
每一句都是有人在死之前留給後來人的。
這一句不一樣。
這一句是警告。
「老東西。」他在心裡開口。
「我在。」
「這四個字是留給誰看的。」
沈葬天沉默了很久。
「不是留給你看的。」
「那是留給誰。」
「留給會來取的人。」
君不凡回過頭。
葉清妍跪在那顆卵旁邊,兩隻手護在殼的兩側,沒有碰它。
她怕碰。
不是怕它咬。
是怕自己這雙手一按下去,那道裂就多一分。
那顆卵又頂了一下。
上面那道爪印,又淡了一分。
「第十二日。」溫照雪在後面道。
「還剩三天。」
君不凡把手按在刀柄上。
刀在鞘裡很安靜。
它已經認過他了,所以它不催。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退的爪印。
「今天晚上不睡。」
「你要幹什麼。」
君不凡咧了咧嘴。
「老子先弄清楚一件事。」
「哪件。」
「井底那些藤,跟牆後面那個東西,是不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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