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兩本正本,一本在他

👁 3 人閱讀

那個人走到那扇門前面。

手抬起來,扣進門邊那個淺凹槽裡。

然後他停住了。

停了大概三息。

君不凡站在桌邊看著。

三息不長。

可是推一扇沒有鎖的門不需要三息。

然後那隻手放下來了。

那個人轉身走回桌邊,把厚簿子放下,坐回原來的位置。

「先說另外一件事。」

君不凡也坐了回去。

他把這一下記在心裡。

昨天晚上那個人在這面牆前面站了很久。

今天他把手放上去,又收回來。

兩次了。

「你在戒律堂看過一頁紙。」那個人說。

君不凡的眼睛動了一下。

「戒律卷三,第十一條後面那一頁。」

「你怎麼知道。」

「祁長老判你私錄那一天,判詞是寫下來的。」

君不凡明白了。

寫下來的,這個人看得到。

那道判詞上寫著他去翻了正本。

「那一頁上有一行字。」那個人道。

「岑守拙,准錄。」

這是君不凡第一次在這間屋子裡聽見那三個字。

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很平常,就像在說一個管糧的執事。

可是那三個字落在這間三十步的空屋子裡,聽起來不太一樣。

「那一頁在哪一本上。」君不凡問。

「戒律卷三的正本。」

「正本是誰的。」

「宗門的。」

那個人抬起眼睛。

「這座宗門立宗的時候,有兩本正本。」

君不凡的手指停住了。

「兩本?」

「兩本。」

「一本現在在誰手上。」

那個人沒有說名字。

他只是把眼睛往下移了一寸,看著桌面。

君不凡懂了。

那一本,在岑守拙手上。

「另外一本呢。」

那個人往那面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在裡面。」

君不凡想起剛才架子上那一本薄的。

三步見方的小屋,一個發黑的架子,兩樣東西。

一本厚的被拿出來了。

那一本薄的還在上面。

「兩本是一套。」那個人道。

「同樣的紙,同樣的線,同樣的大小。」

「擺在一起,一眼就看得出來是一對。」

「老子看你那本挺新的。」

「不是新的。」

「三千二百年了。」

那個人的手放在桌上。

「它只是沒有被翻過。」

君不凡沒有出聲。

他想到岑守拙那一本。

他沒有見過那一本,可是他見過從那一本上抄下來的東西——批文、名冊、支給簿、用印記錄,抄了一層又一層,抄到礦區的時候已經是第四手。

他恨過那些抄本。

抄到第四手的時候,一個活人可以變成四個字。

可是他今天才知道,那一疊抄本最上面壓著的是一本正本。

而那本正本旁邊,本來還有一本。

被翻爛的那一本管著這座山上每一個人的死活。

沒有被翻過的那一本,就在三步外的架子上,沒有鎖。

「老子問你一件事。」

「你說。」

「兩本正本,一本在他手上,一本在你手上。」

「嗯。」

「那為什麼這半年老子翻的每一張紙,最後都翻到他那一本。」

「一張都沒有翻到你這一本。」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自己說下去。

「因為你那本沒有字。」

「沒有字的東西,抄不出第二層。」

「抄不出第二層,下面就沒有人知道它在。」

「兩本正本,一本給宗門自己記。」君不凡道。

「嗯。」

「另外一本呢。」

那個人停了一下。

「另外一本是要往上報的。」

屋子裡靜了下來。

「往上報。」君不凡重複了一次。

「嗯。」

「報給誰。」

「上面。」

君不凡把手放在桌面上。

這兩天他聽過三次上面。

第一次是界外那條路上的人說的——上面要人。

第二次是坐在他對面這個人,昨天他自己承認的——上面要見你。

這是第三次。

而這一次,連對面這個人都是在往上看。

君不凡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

他怕過境界差,怕過人多,怕過來不及。

他沒有怕過「還有一層」。

因為以前每查到一層,那一層就是最後一層。

他這半年查帳查上來,每翻一層都以為快到頂了。

礦區的舊冊上面是外門,外門上面是內門,內門上面是這座山頂。

他一直以為到這裡就沒有了。

「這兩本冊子是誰做的。」他問。

「不是我們。」

君不凡抬起頭。

「三千二百年前,有人在這裡開了一本分冊。」

那個人說得很慢。

「開了以後,這裡才有太玄宗。」

君不凡沉默了很久。

他這半年翻過的每一本帳,最上面都有一個開帳的人。

開帳的人不必在帳上,可是那本帳是他開的。

「所以這座宗門。」

他慢慢說。

「也是別人帳上的一行。」

那個人沒有否認。

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把那本厚簿子往旁邊挪開了一點,像是不想讓它擋在中間。

君不凡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他不是難過。

他這半年看過太多這種事,難過早就用完了。

他是在算。

一行字被人開出來,掛在上面某一本冊子上,三千二百年沒有人來對。

他很熟這種東西。

礦區那個空了七年的缺就是這樣。

只是這一次那一行字是整座宗門。

「上面是誰。」君不凡問。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沒有見過。」

「那你怎麼知道有。」

那個人看著他。

「因為這裡有一本要往上報的冊子。」

君不凡沒有笑。

這個答案很爛。

可是他自己這半年用的就是同一種答案——他不知道給單者是誰,他只知道有一張單子,所以一定有一個開單的人。

「他們最後一次收到這裡的消息,是什麼時候。」

那個人沒有立刻答。

君不凡自己把答案算出來了。

那本厚簿子上一千八百二十行。

一年一行。

一行一個無。

「一千八百二十年。」他說。

「這裡一千八百二十年沒有往上報過任何東西。」

那個人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個字。

「嗯。」

君不凡把椅子往後推開一點。

「那一本要往上報的。」

「現在誰在管。」

「我。」

「你報過嗎。」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看著他。

「一千八百二十年。」

「你一次都沒有報過。」

那個人沒有動。

「老子再問一句。」

君不凡道。

「這一千八百二十年,有一千八百二十個人寫過名字。」

「嗯。」

「他們每一個都以為自己可以。」

「嗯。」

「最後全部被你劃掉。」

那個人沒有反駁。

「所以你今天叫老子上來——」

君不凡把話停在那裡。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太想聽那個答案。

那個人把手放回桌上。

那道握出來的凹痕在燈下看得很清楚。

「我報不了。」

「為什麼。」

「因為要報。」

他抬起眼睛。

「得先有一個人。」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