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台上沒人,台下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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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午時,生死台下站滿了人。

外門的、內門的、丹峰的、雜役。

沒有人數得清有多少。

台邊擺著一張桌子。

杜安坐在後面,那半截炭條擱在紙上。

「宣。」

杜安站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那片地上安靜得每個字都聽得見。

「上台不看身分。」

「受挑不辭。」

「下台即輸。」

「押注:戒律堂祁氏,藥,三十二人份,一年。」

「候補弟子君不凡,坡口石壁一面。」

他把紙放下。

「兩邊上台。」

那塊台四丈見方。

君不凡站在中間。

祁長老從另一邊上來,走得跟平常一樣。

不快也不慢。

每一步都一樣。

「你可以先走。」他道。

「什麼。」

「你可以先動手。」

君不凡看著他。

「老子不動手。」

「為什麼。」

「因為老子打不過你。」

台下有幾千個人,那一句所有人都聽見了。

祁長老點了點頭。

「你說實話。」

「老子沒有必要騙你。」

「那我問一句。」

「問。」

「打不過,為什麼還上來。」

君不凡看著他。

「因為這座宗門只有這裡不看身分。」

祁長老沉默了一息。

「那我開始了。」

第一下君不凡沒有看清。

不是快。

是那一掌根本沒有往他身上來。

它落在他腳前面三寸的地方。

台面響了一聲。

然後君不凡發現自己往後退了半步。

他沒有想退。

他的腳自己動了。

「他不打人。」台下有人低聲道。

「他打你站的地方。」

四十六個人站在最前面那一圈。

趙小七的手抓著旁邊那個人的袖子,抓得指節發白。

他不懂武。

可他看得懂那條線。

坡上那些人這半個月怕過很多事。

今天他們怕的只有一件——

只要那個人退到線外面,那面牆明天就沒有了。

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落在他腳邊。

台面沒有裂。

可他每一次都往後半步。

四丈見方的台。

他從正中間,退到離台邊一丈。

君不凡把那片水往下壓。

壓下去他就穩了。

穩了兩下。

第三下他又退了。

他忽然想起葉清妍問的那句話。

你量都量不到他。

他開了一線。

只探,不吞。

那一線探下去,探到一堵牆。

牆後面很深。

他這一次探得比上次遠,遠到他自己都有點慌。

還是沒有底。

他把那一線關掉。

「別探了。」

祁長老的聲音很平。

「探不到的。」

「為什麼。」

「因為你那個東西是一片水。」

那一掌落下來。

君不凡又退了半步。

「水找不到房子的底。」

離台邊七尺。

君不凡把腳跟壓死。

那是他練了三年的東西。

崩山七殺講的就是根。

可根在這塊台上沒有用。

因為對方不是要拔他的根。

對方是要他自己走。

離台邊五尺。

他忽然想起那條廢巷。

台上一定有。

他低下頭。

那塊黑石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可蹲下去看的時候,磨面上全是坑。

一個一個,很淺,密密麻麻。

三百年。

腳印。

君不凡的呼吸忽然穩了。

他把左腳往後落——

不是自己選的位置。

是落進一個已經有的坑裡。

那一下沒有壓地。

也沒有拔起來。

他從離台邊五尺,一步回到了七尺。

台下有人喊了一聲。

祁長老的手停了半息。

「你會這個。」

「老子昨天才會的。」

「誰教的。」

「一個手廢了的人。」

「他人呢。」

「在礦上。」

「他為什麼不教你別的。」

「他沒有別的可以教。」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一路借回去,退到中間。

台下那幾千個人開始出聲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四十六個人站在最前面那一圈,一個個都在往前擠。

君不凡站在台中間,喘了一口氣。

然後祁長老又出手了。

這一次君不凡沒有硬撐。

他找腳印。

他找到了,落進去,往後借了一步。

穩住了。

再一下。

他又借一步。

又穩住了。

再一下。

他借了第三步。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又離台邊只有五尺了。

君不凡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踩過的那三個坑。

三個坑連成一條線。

那條線是往台邊去的。

「不對。」他低聲道。

「不對。」

他猛地回頭看。

整塊台面上那些坑,密的地方在哪裡。

不在中間。

在四個邊上。

離台邊三尺那一圈,磨得最深,坑最密。

三百年。

站上這塊台的人,最後都走到那裡去了。

他借的每一步——

都是別人輸掉的那一步。

君不凡整個人僵在原地。

昨天晚上他在廢巷裡想過一件事。

那些礦工把路踩實了,然後死在裡面。

他當時恨不了任何一個人。

現在他知道那句話還有下半截。

死人踩出來的路,通到死人去的地方。

丹田底下那顆黑珠子動了一下。

「小子。」

「別說話。」

「腳印會騙人。」

「老子知道了。」

「你知道得太晚。」

「老子還站著。」

「站著不夠。」

「那要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再答。

他把那個念頭掐掉。

那一掌就在這時候落下來。

他沒有借,也沒有退。

他把整片水往下壓,壓進腳底。

台面裂了一道。

他只退了三寸。

祁長老的眉毛動了一下。

第二掌。

第三掌。

君不凡不再找腳印了。

他一步一步自己退。

離台邊三尺。

兩尺。

一尺。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條線了。

那條線後面是三尺的高度,和幾千雙眼睛。

他往下壓。

壓到底。

底下是空的。

他這半年一直往下扛,扛牆、扛巷子、扛擂台、扛司籍房那一撞。

每一次他都以為下面還有。

今天他壓到底了。

底下什麼都沒有。

那一刻他是真的怕。

不是怕輸,也不是怕痛。

他挨過的痛夠多了。

是他忽然明白葉清妍那句話為什麼要說得那麼慢。

你的內腑還是肉做的。

他一直以為那句話講的是傷。

不是。

那句話講的是他這個人到底有多深。

那一掌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腳離台邊只剩三寸。

就在那一息,陳石那句話跳了出來。

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

君不凡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這輩子第一次符合那個條件。

台上四丈見方。

除了他,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在他前面。

他身後是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他知道那一步能走。

放掉,變輕,三步。

三步之內他到得了台的另一邊,那一掌會落空。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片水已經到了要鬆的邊上。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走三步,就會走出那條線。

走出那條線,那面牆明天就被磨平。

君不凡把那片水重新按了回去。

他沒有走。

那一掌結結實實落在他腳前那三寸上。

台面又裂了一道。

他的鞋跟已經在線外了。

可他整個人還在線裡。

他站住了。

祁長老收了手。

他站在台中間,看著離台邊三寸的那個人。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東西。

「你剛才可以走。」

君不凡喘著氣,沒有答。

「你會那個。」

「會。」

「為什麼不用。」

台下幾千個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君不凡站在那條線上,把腰慢慢直起來。

「教老子那個東西的人,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才能用。」

祁長老看著他。

「你身後沒有人。」

「台上沒有。」

君不凡抬起右手,往台下指了一下。

「台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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