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筆劃過,他擱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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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他就上去了。
這一趟他走得比哪一次都快。
到門口的時候,天邊才剛開始發灰。
門是關著的。
他敲了。
裡面過了三息才有聲音。
「進來。」
那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桌上那盞燈還亮著。
燈芯已經燒得很低了。
「你昨天晚上才下去。」
「嗯。」
君不凡把那張紙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那個人低頭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昨天說的年底。」君不凡道。
「老子改了。」
「十四天。」
那個人把那張紙拿起來,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
背面是空的。
「你要我現在核。」
「對。」
「規矩上是年底。」
「規矩上寫的是年底核。」君不凡道。
「沒有寫不能早。」
那個人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把那張紙放下。
「坐。」
他站起來,往裡間走。
回來的時候手上抱著那本厚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到最後那一頁——新的那一頁,君不凡昨天晚上寫的兩行還在上面。
墨已經乾了。
那個人把手放在桌面上。
然後就不動了。
君不凡等著。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在想怎麼開口。
過了兩刻鐘,他知道不是。
那個人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拿任何一本冊子過來,甚至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眼睛半闔著。
君不凡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對方說過的一句話。
我看得到的東西不多。
可是寫下來的,我看得到。
原來核對長這個樣子。
沒有紙,沒有人跑腿,沒有一道批文。
一個人坐著,把這座山上所有寫下來的東西,一本一本翻過去。
君不凡沒有再出聲。
他把凳子往後挪了半尺,坐正,然後開始等。
日頭爬上來,從門縫裡切進一條白線。
那條白線在地上慢慢往裡挪。
挪過門檻,挪過第三塊磚,挪到桌腳。
中午。
那個人沒有動。
白線開始往回退。
退到門檻,退出去。
天暗了。
桌上那盞燈一直沒有人添油,燈芯又縮下去一截。
君不凡出去了一趟,自己找到水,喝了兩口,又回來坐下。
回來的時候那個人還是那個姿勢。
一整夜。
君不凡想起第一百七十一章那句話。
最久那一次他看了一整夜。
那一年是什麼時候,那個人沒有答。
現在他知道那一夜長什麼樣了。
天再亮的時候,那個人睜開眼睛。
他的臉沒有變。
只是那隻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節那裡有一小塊白。
按太久了。
「查完了。」他說。
君不凡坐直。
「怎麼樣。」
那個人沒有直接答。
他把那本厚的往自己那邊拉了一寸,低頭看著君不凡寫的那一行。
「礦區那本新冊。」
「你說是你開的。」
「是老子開的。」
「那本冊子在執事堂。」那個人道。
「我看得到它。」
「上面有四十六個名字。」
他抬起眼睛。
「開冊那一欄是空的。」
君不凡沒有說話。
「石壁。」那個人繼續。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一個不少,都在。」
「石頭上沒有寫是誰刻的。」
「一百四十個號。」
「那些批文我都看到了。號在,日子在,發文的職在。」
「號底下沒有你。」
「生死台。」
「五十場。記的是輸贏。」
「沒有記你為什麼上台。」
那個人的手往下移了一格。
「第一百四十一章那一行。」
「那一行寫的是——大比,五十場,補陳石缺。」
「寫的人是羅山。」
「補的是陳石的缺。」
他停住。
屋子裡靜了很久。
久到燈芯那一點紅慢慢暗下去。
君不凡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
「所以這些事都在。」
「都在。」
「一件都沒有假。」
「一件都沒有。」
君不凡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那老子呢。」
那個人看著他。
「你不在。」
三個字。
君不凡把後背靠回椅子上。
原來是這樣。
他這半年翻過那麼多帳,查過那麼多紙,他比誰都清楚一件事——一件事要成立,不是靠有沒有發生,是靠有沒有人寫下來。
他用這一條打倒過周蒼,打倒過戒律堂,打倒過岑守拙的一行字。
現在這一條回過頭來咬他。
那些事全部發生過。
全部有痕跡。
可是沒有一張紙上寫著「這是君不凡做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出處的人。
他這半年怕過很多次。
怕黑刀,怕沈葬天那顆珠子沉下去不出聲,怕葉清妍哪一天問他為什麼恢復得那麼快。
他沒有怕過紙。
他不恨這條規矩。
這條規矩是他自己撿起來用的——半年來他靠它翻過周蒼,翻過戒律堂,翻過岑守拙那一行字。
今天它回過頭來咬他,很公平。
他恨的是時間。
「你要劃。」他說。
「要。」
「現在?」
「現在。」
那個人伸手去拿筆。
拿起來以後他沒有立刻落。
他先低下頭。
從君不凡寫的第一個字開始,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得很慢。
君不凡認得這個順序。
第一百七十一章那個人說過——他劃之前一定先把名字看完,因為劃掉以後就看不到了。
原來不是說給他聽的。
那個人看完了。
然後手腕落下去。
一筆。
從左到右,不快,不重,可是一路壓到底。
墨線蓋過那兩行,把「太玄宗雜役,君不凡」壓在下面。
那一筆劃完,君不凡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個人的肩膀。
在筆離開紙面的那一瞬間,往下沉了半分。
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他一整夜都盯著這個人,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鬆了一口氣。
君不凡把這件事記下來了。
他不懂。
被劃掉的是他,不是對方。
一個一千八百二十年都在等這一行有字的人,為什麼會在劃掉的時候鬆一口氣。
他沒有問。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這半年他問過那扇門三次,沒有一次問出東西。
他把它跟前面那三次放在一起。
第四次了。
那個人放下筆。
不是擱在筆架上。
是放在桌面上,橫著。
君不凡等了三息。
沒有下一個動作。
「無呢。」他問。
那個人抬起眼睛。
「什麼。」
「你劃了。」
君不凡指著那一行。
「按你自己說的,劃完要在上面寫一個無。」
那個人低頭看了那條墨線一眼。
「還沒有到年底。」
君不凡看著他。
那個人沒有再解釋。
他把那本厚的合上,抱著站起來,往裡間走。
那條墨線就這樣壓在那裡。
劃掉的。
空的。
沒有結案。
君不凡在原地坐了一會兒。
他沒有難過。
難過這件事他很早以前就戒掉了——難過不會讓紙上多出一個字。
他在算。
「年底是哪一天。」等對方出來的時候,他問。
「還有三個月零十一天。」
君不凡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擺好。
十三天。
三個月零十一天。
兩個都在走,一個比一個急。
他站起來。
「老子知道問題在哪了。」
那個人沒有問。
「礦區那本冊子。」君不凡道。
「它現在在執事堂。」
「它在誰手上,你就查不到它是誰開的。」
「所以你查不到老子。」
他把袖子甩了一下。
「不是老子的憑據不成立。」
「是老子的憑據被人搬走了。」
那個人站在裡間門口,沒有說話。
君不凡也沒有等他說。
他走到門邊,回頭。
「三個月零十一天你不用等。」
「老子十三天之內把它搬回來。」
門在他身後合上。
他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頭看那間屋子。
昨天他寫上去,那張名單就來了。
今天他被劃掉。
他心裡有一根很細的刺,還是沒有拔掉。
他不怕被劃掉。
劃掉的東西可以再寫。
他怕的是那張名單上只剩十三天,而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張紙是誰發的。
可他現在沒空管那根刺。
十三天。
他要去執事堂拿一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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