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聲音先到，人沒有來

黑色星空裡，君不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黑刀橫放在腳前三尺，只出鞘一寸。刀脊那道血紋朝上。

任何帶著葬氣的東西靠近，紋會亮。

它是刀，也是他現在唯一的眼睛。

第二件，他把碎胎引片從懷裡摸出來，塞進左手掌心，攥緊。這東西一旦有異動就會發熱，燙一次他就知道。

第三件——

他蹲下去，用指甲在腳邊的石面上刻了一道淺痕。

從裂口正下方到那道痕，剛好三丈。

過線就滅。

他把這三樣東西擺好，然後站直，不動了。

四周很黑。

不是沒有光，是光不落地——那片星空的光懸在高處，落到人身上就散了，照不清三丈之外的東西。

他能聽見的只有黑繭的搏動。

咚。

咚。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數。

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他停了，低聲罵了一句。

「老子怕成這樣。」

罵完，他又接著數。

第四十一下。

腳步聲來了。

很輕，從左前方，踩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是那種懂得怎麼走路的人才會有的腳步。

君不凡沒有動。

他先看刀。

血紋沒亮。

他再看掌心。

碎片是涼的。

腳步在兩丈外停住。

「你還站著？」

是葉清妍的聲音。

那個音色、那個懶得掩飾的疲憊、句尾那點微微下墜的收音——一模一樣。

君不凡開口了。

「名單查完了？」

「查了一半。」

「幾個吃過的？」

「九個。」

答得很快，很自然。

數字也在範圍裡——宋沉和羅山明確沒吃，門外剩下那批人多半都吃了。九這個數，聽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

沒有破綻。

君不凡的手仍搭在刀柄上。

「妳過來一點。」

「你不是說不留人。」

「我改主意了。」

那邊安靜了半息。

「你什麼時候改的主意？」

君不凡笑了。

笑得很淡。

「就剛才。」

腳步聲又響了一下，往前挪了半丈。

刀脊上的血紋，還是沒有亮。

碎片，還是涼的。

君不凡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血紋。

然後他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它沒有帶葬氣。

是那個方向，根本沒有東西。

「妳在哪。」他問。

「在你左邊。」

「幾丈？」

「一丈半。」

君不凡緩緩把左手抬起來，掌心朝外，對著左前方。

那是吞天體最輕的一種用法——不吞，只聞。聞活人身上散出來的那點血氣。他從礦洞爬出來以後，靠這個在夜裡分過很多次敵我。

左前方，一丈半。

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氣，沒有體溫，沒有呼吸帶出來的那一點濕。

那裡是空的。

聲音卻還在往前走。

「怎麼不說話了？」葉清妍的聲音問。

君不凡沒答。

他把左手放下，重新握住刀柄。

「我問妳一件事。」

「問。」

「妳給我的那片寒星花，是第幾片？」

「……最後一片。」

錯了。

葉清妍從來不說「最後一片」。她只會說「還有幾片」。她是個永遠在算庫存的人，連救人的時候都在算。

而且她根本不會答這種問題。

她會反問他為什麼問。

君不凡沒有拆穿。

他只是很輕地換了一下站姿，把重心壓到後腳。

「妳說得對。」他道。

「什麼？」

「妳說得對——我是餓的。」

那邊沉默了。

沉默得比之前久很多。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

不是變成別人。

是變得不再像在扮演誰。它還用著葉清妍的音色，語氣卻整個鬆了下來，像有人終於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脫掉。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妳一開口。」

「不可能。」

「妳沒有腳步聲。」君不凡道，「妳在石頭上走了四步，聲音一次比一次近，可地上一粒灰都沒動。」

「……」

「還有一件事。」

「說。」

「我十四歲以前，誰餵我我吃誰。」君不凡一字一字道，「這句話我今天說過一次。」

「當時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和一把刀。」

那個聲音笑了。

用葉清妍的聲音笑，聽起來很難受。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

「我猜的。」

「猜對了。」

「我沒猜對。」君不凡道，「我以為你會借個人來。結果你連人都不借。」

「借人要時間。」那聲音道，「聽你說話不用。」

「你聽了多久。」

「從門開一線的時候。」

君不凡的呼吸沉了一分。

一線開門是第一次。從那時候到現在，門外門內說過的每一句話——葉清妍的針位、月無音的鈴、溫照雪算的那筆帳、他自己對著刀說的那段——

全被聽走了。

「你想要什麼。」他問。

「一開始只是想知道你們有幾個人。」那聲音慢慢道，「後來我聽見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這裡有一個人，餓得跟我一樣。」

君不凡沒有動。

「你們那個女娃說得對。」那聲音道，「灰丹是路標。可路標只指得到吃過藥的人。」

「你沒吃過藥。」

「我沒吃過。」

「所以我原本找不到你。」

那聲音頓了頓。

「是你自己餓出聲的。」

君不凡沉默了一息。

「你不是黑繭裡那個東西。」

「不是。」

「那你是什麼。」

「以前是人。」

「現在呢？」

「現在是聲音。」

「你自己選的？」

那邊停了很久。

「沒有人選這個。」

君不凡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那句話不對。

是那句話裡的東西——一種他很熟的東西。他在礦洞裡聽過很多次，在死礦區裡聽得更多。那是一個人被逼到只剩下一種活法之後，說起自己時的語氣。

「誰把你弄成這樣的。」他問。

「你猜。」

「發灰丹那個？」

那聲音笑了一下。

「他還不夠格。」

君不凡沒有拔刀。

不是不想。

是他知道，眼前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他一刀劈過去，只會砍在空氣上，然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在對著空氣揮刀。

而這東西想要的，可能正是這個。

所以他站著。

「行。」他說，「那你來拿。」

「拿什麼。」

「拿我啊。」君不凡咧嘴一笑，「你不是餓嗎？我就在這裡，一步都不能挪。這麼好的一頓，你等什麼？」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它退了。

沒有腳步聲，可君不凡就是知道它退了——因為那股讓後頸發涼的感覺，離開了。

它在怕。

不是怕他。

君不凡忽然抬頭，看向頭頂那枚緩慢搏動的黑繭。

它怕的是這個。

它不敢在黑繭底下動手。

「原來你也不是它的人。」君不凡低聲道。

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黑繭又搏了三十七下。

然後——

「君不凡。」

葉清妍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同一個瞬間。

左前方那個聲音，也開口了。

「君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