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還你一塊,換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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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東北走了一天一夜。
抬著十四個人走路,比想像中更慢。中間停了六次,每次都是因為有人撐不住。
第六日的灰光亮起來時,隊伍終於停在一道石坡下面。
「就是這裡。」月無音道。
沒有門。
沒有牌子。
只有一道往下切進地裡的斜坡,坡口大得離譜——寬三十丈,深不見底,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東西。
不是字。
是刀痕。
一道一道,長短不一,深淺不同,密密麻麻鋪滿整面石壁。像有人在幾百年裡,每往裡送一批廢兵,就在牆上劃一刀。
楚烈走過去,抬手摸了一道。
「這他媽有幾千條。」
「不止。」溫照雪蹲在坡口,往下看,「上面還有。」
君不凡沒有說話。
他背上那把刀,從走進這道坡口起就一直在震。
不是餓的震。
是那種到了家門口的震。
「先別下去。」葉清妍忽然道。
她蹲在坡口右側三丈的地方,正把手按在地上。
「這裡有東西。」
眾人圍過去。
那一塊地面和周圍不一樣——顏色淺一點,摸上去也不是石頭的觸感,反而像一層乾掉的皮,底下有東西在極慢地流。
葉清妍把耳朵貼下去,聽了很久。
「這是脈。」
「哪條脈。」
「就是那條。」她抬起頭,「封印跟圓陣共用的那條。」
星渠口那一天畫在灰上的三個圈,此刻對上了第四個。
「這裡是露出來的。」月無音道,「其他地方都在底下,這裡薄。」
「為什麼薄。」
她指了指那道坡口。
「因為當年他們在這裡挖了一個洞往下送兵器。挖穿了。」
也就在這時候,君不凡彎下了腰。
不是疼。
是他丹田外緣那塊東西,開始往外頂。
那塊東西從北城那個晚上長到現在,一直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顆嵌進骨頭裡的釘子。可此刻它在動——不是往上頂,是往外,往下,往那塊薄薄的地面。
「怎麼了。」葉清妍立刻扶住他。
「它想出去。」
「什麼想出去。」
君不凡沒有回答她。
他在心裡問:「老東西。」
「我看見了。」沈葬天道。
「它想回去。」
「它本來就是那條脈上的東西。」老人的聲音很慢,「你從裂口裡吞下來的髒氣,源頭就在這條脈裡。它認得。」
「所以我可以還。」
「你可以還。」
「代價。」
沈葬天沉默了一息。
「沒有代價。」
君不凡愣了一下。
這五天他聽這老東西講過太多代價,忽然聽見「沒有」三個字,反而不太習慣。
「你確定?」
「你肚子裡那塊東西不是你的。」沈葬天道,「還給人家,怎麼會有代價。」
君不凡跪了下去。
三十幾個人圍成一圈看著他,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把兩隻手掌平放在那塊薄地上。
然後他鬆手了。
不是吞。
是放。
那塊拳頭大的冷硬東西,順著他的經脈往下走——過丹田,過小腹,過雙腿,一路走到掌心。
痛。
比吞的時候痛得多。
吞是往裡塞,塞得再滿,通道是順的。放是往外擠,那塊東西這些天已經在他身體裡長出了根,每拔一寸都在扯。
他咬著牙,一聲沒出。痛到眼前發黑,也沒出。
第一縷冷氣從他掌心離開,滲進地裡。
那塊薄地下面,有東西動了一下。
第二縷。
第三縷。
葉清妍一直按著他的脈。
到第七縷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
「他的脈在通。」
「什麼?」楚烈湊過來。
「他丹田外緣一直有東西堵著。」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按了三處,「我第一次替他驗脈就發現了——滿得不對,像有人硬把一整缸水倒進一隻碗裡。」
「那不是好事嗎。」
「那是堵。」葉清妍道,「他這幾天攢下來的東西都在裡面,出不去,也用不上。」
「現在呢。」
她的臉色慢慢變了。
「現在那塊石頭被搬走了。」
最後一縷冷氣離開掌心的時候,君不凡整個人往前趴了半寸。
那塊薄地面亮了一下。
很淡,一閃就過去,像一口井收到了一滴水。
然後——
轟。
不是外面炸。
是他身體裡面炸。
那些堵了太久的東西,在通道打開的一瞬間全部湧上來——星髓淬過的筋、古血晶留下的底、三十個人血氣繞過他手掌時留下的餘溫、兩天兩夜篩分磨出來的細。
一層。
兩層。
三層。
聚氣六重。
聚氣七重。
聚氣八重。
坡口的浮灰被推出去三丈。
沒有光柱,沒有異象。只有一股極沉的氣息從那個跪著的人身上撐開,把三十幾個人的衣角同時掀起來。
沒有人喊。
也沒有人退。
因為他們這幾天已經看過太多次——這個人蹲下去的時候,通常是有人要活;這個人站起來的時候,通常是有人要倒。
羅山張著嘴,看了很久,才轉頭問葉清妍。
「他……剛才是幾重?」
「五重。」
「現在?」
「八重。」
羅山的嘴合不上。
「一次三重?」
「不是一次三重。」葉清妍收回手,站起來,「是他攢了很久,一直被堵著。剛才那塊東西出去了。」
「什麼東西?」
葉清妍看了君不凡一眼。
「他身體裡本來就不該有的東西。」
她說的是實話。
只是沒有說是哪來的。
君不凡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
不是虛。
是那種身體剛剛被重新排過一遍、還沒習慣的抖。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感覺著體內那條終於通了的路。
那塊石頭沒了。
肋骨底下那個裂聲也沒了。
「舒服?」沈葬天問。
「舒服。」君不凡道,「早知道這麼舒服,老子第一天就該還。」
「第一天你還不知道往哪還。」
「那倒是。」
他抬起頭,看向那道往下切的坡口。
「走吧。」
坡口比看上去更深。
走了兩百多級之後,兩側的刀痕忽然斷了。
不是刻完了。
是牆變了。
那不再是石壁——從這裡開始,兩側是兵器。
不是掛著的,不是插著的。是堆的。
斷刀、碎劍、折戟、缺了半邊的長矛、鏽成一整塊分不出形狀的鐵疙瘤,就那麼一層一層往上堆,堆成兩道比人高三倍的牆,一直往下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有人吸氣的聲音。
有人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又立刻縮回來。
「幾把。」楚烈的聲音很乾。
沒有人答得出來。
君不凡背上那把刀,此刻已經不是震了。
它在鞘裡發出一種極低的嗡鳴,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口很大的鐘,餘音沒散。
他伸手按住刀柄。
「別急。」
刀停了半息。
然後嗡得更響。
君不凡回頭,看向身後那三十幾個人。
十四個還被抬著。二十三個身上有灰丹。九個是羅山帶來的。
他們看著那兩道兵器堆成的牆,眼神很怪——不是貪,也不是怕。
是那種一個一輩子只被人發過鎬子的人,忽然看見幾千把刀的眼神。
君不凡開口了。
「一人一把。」
沒有人動。
「聽不懂?」君不凡咧了咧嘴,抬手指了指那道牆,「一人一把。挑順手的。」
「我們……我們不會用。」有人小聲道。
「不用會。」
「那要幹什麼?」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他往下走了三級石階,回頭看著他們,聲音不大。
「拿著。」
「下次有人拿著長老的牌,叫你們吃藥的時候——」
「你們手上有東西。」
那一天,殘城東北的塚裡響了很久的金屬聲。
三十二個人,一個一個走到牆邊,挑了一把。
有人挑了最短的。有人挑了最重的。趙小七挑了一柄斷了半截的直刀,握著的時候手在抖,可他沒有放下。
他不是不怕。他是第一次覺得,怕也可以站著。
君不凡站在最前面,等所有人都挑完了,才把自己背上那把黑刀解下來。
他把刀橫放在地上。
刀尖朝前。
朝著這條看不見底的兵器長廊。
君不凡咧了咧嘴。
「吃吧。」
他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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