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不是躲,是被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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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午後,坡下的路上來了一個人。
一個。
沒有帶執法弟子。
沒有通報。
宋沉是第一個看見的。
他站在坡邊,看了那個人三息,然後坐了下去。
不是跪。
是他的腿自己軟了。
「誰。」楚烈問。
宋沉沒有答。
「宋沉。」
「我見過他一次。」
宋沉的聲音在抖。
「什麼時候。」
「我入門那年。」
「他做什麼了。」
「他從我面前走過去。」
宋沉低下頭。
「就這樣。」
「那你怕什麼。」
「我不知道。」
「我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
宋沉抬起頭。
「可我到今天還記得那一天的天氣。」
那個人走上坡的時候很慢。
灰袍,很舊,袖口磨白了一圈。
五十幾歲,也可能七十幾。
那張臉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人記住。
他走過第三排的棚子,沒有看。
走過那十二個藥箱,沒有看。
一直走到坡口,他才停下來。
他站的位置離那面石壁還有二十步。
他沒有再往前。
也沒有蹲下去。
他就那樣站著,看了一會兒。
「刻得不好。」
那是他上坡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君不凡站在牆前面。
「哪裡不好。」
「太深。」
那個人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年紀。
「深有什麼不對。」
「深的東西磨起來慢。」
坡上沒有人出聲。
「磨慢一點——」
那個人抬起眼睛。
「看的人就多一點。」
君不凡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後背涼了一下。
那面牆刻了二十二天。
他刻的時候想的每一件事,這個人站在二十步外看了一眼就全部說出來了。
沒有生氣。
沒有威脅。
那個語氣像一個老工匠在說另一個人的手藝。
「哪一行是你刻的。」
「全部。」
「那一行呢。」
那隻手抬起來,往下面那一塊指了一下。
收貨者,君不凡。未結。
「也是老子。」
「你自己寫的。」
「自己寫的。」
那個人看了他很久。
坡上四十六個人一個都沒有動。
沒有一個出聲。
也沒有一個往後退。
那個人注意到了。
他的視線離開了那面牆,慢慢掃過那四十六個人。
一個一個看。
看得很仔細。
看完他才轉回來。
「你身上有東西。」
君不凡的呼吸停了。
丹田底下那顆黑珠子在這一刻沒有動。
一點都沒有。
它從三年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坡上有人抖了一下。
「我這輩子說過三次『我不知道』。」
那個人道。
「今天第三次。」
君不凡站在那裡,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開了一線。
只探,不吞。
那一線伸出去了。
然後它縮回來了。
不是他關掉的。
君不凡整個人僵住了。
丹田底下那顆珠子在這時候終於出聲。
「小子。」
那個聲音很低。
「走。」
「走不了。」
「老夫叫你走。」
「老子動不了。」
「用卸。」
「放不掉。」
那個聲音停了一息。
然後它說了一句君不凡從來沒有聽過的話。
「那你別出聲。」
君不凡動不了。
不是被按住。
是他這半年學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沒有用。
卸。
放不掉。
那片水在他身體裡,可他叫不動它。
借步。
腳動不了。
那不是腳被壓住,是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落的地方。
命宮。
他四天前才蓋好的那間屋子,此刻像紙糊的。
有邊,可是很薄。
薄到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這半年一直往下、往裡、往深處建。
現在他才知道那間屋子連門都沒有。
那隻手抬起來了。
很慢。
一點都不快。
那隻手往下按的時候,坡上沒有人喊。
因為沒有人來得及。
君不凡的腳陷進土裡。
不是三寸。
是整個腳掌。
他的膝蓋在響。
他把那間剛蓋好的屋子全部撐上去。
撐住了半息。
然後屋頂開始往下塌。
那隻手離他頭頂還有一尺。
他的耳朵開始出聲,那是血在裡面跑。
半尺。
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麼叫做「差三個大境界」。
不是打不過。
是那個人一隻手往下走的過程裡,他做了七件事,七件都沒有用。
他這輩子怕過的東西很少。
那些東西他都說得出名字。
黑繭、封印、那條船、記重者。
今天這一個他說不出名字。
因為那不是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人,一隻手,慢慢往下。
三寸。
那隻手停住了。
坡上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坡下有鳥飛起來。
君不凡站在那裡,一根頭髮都沒有少。
他身後三十步那棵老槐樹在這時候倒了。
不是被打的。
是那一下的餘勢從他頭頂上過去,壓到後面。
樹倒在地上的聲音很大。
沒有人回頭看。
那隻手在他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了三息。
然後它收回去了。
君不凡站在原地,兩隻腳還陷在土裡。
他沒有動。
他也動不了。
那個人把手收進袖子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殺意。
沒有惋惜。
也沒有解釋。
那是本章最難受的地方。
他不是躲開的。
他不是撐住的。
他是被放過的。
那個人在他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中間發生了什麼,全部由那個人決定。
君不凡從三年前那個礦洞裡爬出來以後,第一次徹底沒有一句話可以說。
他不恨那隻手。
他恨的是那三息。
那三息裡他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而他活下來了。
活下來這件事今天不是他掙的。
那個人轉過身,往那面牆最後看了一眼。
看的是他刻的那五行。
「聰明。」
兩個字。
君不凡的手指動了一下。
「可你算漏了一樣。」
「什麼。」
那個人沒有答。
他往坡下走。
走得跟上來的時候一樣慢。
灰袍,袖口磨白,五十幾歲,也可能七十幾。
一直走到看不見。
坡上還是沒有人出聲。
過了很久,趙小七先動的。
他跑過去,蹲下來,用手去挖君不凡腳邊的土。
挖了兩下他停住了。
那個坑很深。
深到他一隻手伸不到底。
他抬起頭。
「君不凡。」
「嗯。」
「你的腳。」
君不凡低頭看。
兩隻腳還在土裡。
沒有斷。
沒有血。
一點傷都沒有。
葉清妍走過來,蹲下去看他的腳。
「有事嗎。」
「沒有。」
「一點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她沒有再問。
可她的手在他腳踝上停了很久。
他把腳從土裡拔出來,站直。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轉過身,蹲到牆前面。
他把刻刀拿出來,在那五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
坡上的人湊過去看。
那一行上只有日子。
今天。
「這是什麼。」溫照雪問。
君不凡把石屑吹掉。
「他來過。」
「就這樣?」
「就這樣。」
君不凡站起來,把刻刀插回腰上。
「老子沒有別的可以記。」
他看著那一行。
「可他今天來了,這件事得有人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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