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年一次,他自己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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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把手從簿子上拿開。
「老子問一件事。」
「你說。」
「這些名字,是誰劃的。」
那個人沒有停頓。
「我。」
一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停頓,也沒有把眼睛移開。
君不凡沉默了一會兒。
他本來想過幾種答案。
前人留下來的規矩、掌律那一排的人、司籍房、某個早就死掉的長老。
他沒有想過會是坐在對面這個人。
「一千八百二十次。」
「嗯。」
「劃一次要多久。」
「不久。」
「多不久。」
那個人想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
「一筆。」
「就一筆?」
「就一筆。」
君不凡沒有說話。
一筆。
他刻一個名字要多久,他自己算過。
石壁上一個字,快的時候八下,慢的時候十幾下。
一個名字三個字,就是三十下上下。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他刻了兩個多月。
手指裂過兩次,右手虎口的皮換過一層,刻到後來指節一直是痛的。
刻要兩個多月。
劃只要一筆。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
第一次知道是在礦區,一百四十個人被四個字寫掉的時候。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坐在那個劃的人對面。
「你劃之前會看嗎。」君不凡問。
「看什麼。」
「看那個名字。」
那個人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會。」
「為什麼。」
「因為劃掉以後就看不到了。」
「看多久。」
「不一定。」
「最久那一次呢。」
那個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一整夜。」
君不凡坐直了。
「你為了劃一筆,看了一整夜。」
「嗯。」
「那一年是什麼時候。」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沒有再問。
他只是把「一整夜」這三個字放到一邊,跟另外幾件他還想不通的事擺在一起。
屋子裡安靜下來。
那盞燈的火苗往上抽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看完才劃。」
「嗯。」
「劃完再寫那個無。」
「嗯。」
「順序不能反。」
「不能。」
「為什麼。」
那個人抬起眼睛。
「先寫無,就等於那一年沒有人來過。」
「可是有人來過。」
君不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他懂這句話。
太懂了。
那面牆上四百一十七個名字,就是為了證明那些人來過。
坡口那面牆和這本簿子,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反過來。
一個是把人留下。
一個是把人劃掉,然後留一個記號說明有人被劃掉過。
「那些無,字不一樣。」君不凡道。
「嗯。」
「同一個人寫的,為什麼不一樣。」
那個人看了那本簿子一眼。
「有的年比較難。」
君不凡沒有接話。
他在礦上看過一種東西。
坑裡有人會在壁上刻正字記日子,一天一道。
刻到後面,最後那幾道總是特別淺。
不是因為手沒力。
是因為刻的人已經不覺得會有人來看。
「你怎麼記得這麼準。」君不凡問。
「一千八百二十,個位數都不差。」
「因為有人記著。」
君不凡看了那本簿子一眼。
「這本。」
「嗯。」
「所以你每年寫那一個字。」
他抬起頭。
「也是在記你自己。」
那個人沒有答。
可是他的手指在簿子邊上碰了一下,很輕,像確認它還在。
君不凡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
不是怕。
他怕的東西他自己列得出來,那張單子他很熟。
這一種不在上面。
是那種你發現自己跟一個人做同一件事、可是他做了一千八百二十年的不舒服。
他這半年恨過很多抹東西的人。
現在他發現最會抹的那一個,是全宗門唯一一個把被抹的人都記得的。
「你記得幾個。」君不凡問。
「全部。」
君不凡看著他。
「念一個。」
那個人愣了一下。
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沒想到」的樣子。
「念哪一個。」
「隨便。」
那個人低頭想了一會兒。
「最早那一個。」
他說了三個字。
君不凡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
然後他記住了。
這是他這兩天記住的第二個名字。
第一個是昨天那個弟子在石階上給他的。
兩個他都沒有地方寫。
君不凡忽然很想要一本冊子。
不是為了查誰,也不是為了掛帳。
就是要一個地方,可以把這種名字放進去。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
他馬上把它按下去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忽然想要東西的念頭。
礦上很多人有過。
有過那個念頭的人,後來大半都是被它害死的。
「你可以不劃。」君不凡道。
「不行。」
「為什麼不行。」
「規矩上寫著要劃。」
「規矩是誰寫的。」
「不是我。」
君不凡靠回椅背。
這句話他聽過。
不是同一個人說的,可是是同一種。
祁長老下台那天說的是——超出判決的人,該辦的是我自己。
一個判人私錄的人,最後把自己也判進去了。
眼前這個也一樣。
他不是不想留那些名字。
他是規矩叫他劃,他就劃,一年一次,劃了一千八百二十次。
而規矩不是他寫的。
那規矩是誰寫的。
君不凡沒有問出口。
他今天已經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不肯說的,問了也沒有用。
「劃掉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
「不知道。」
「一個都不知道?」
「他們寫完就走了。」
「走去哪裡。」
「回去做他們原來的事。」
君不凡想了一下。
也對。
寫上去不成,那就還是原來那個人。
該挖礦的挖礦,該守門的守門。
只是這座宗門那一年多了一行無。
而那一行無底下壓著他的名字,他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君不凡想到這裡,忽然有點恨。
恨的不是誰。
是那件事本身——一個人寫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年那個名字被蓋掉,而他到死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見老子。」他改口問。
那個人這時候才把那本簿子往自己那邊拉了半寸。
不是收起來。
只是拉近。
「明年年底。」
他說。
「我要再翻一頁。」
君不凡沒有出聲。
「新的一頁,第一行。」
「第一千八百二十一。」
那個人的手放在封皮上,沒有再動。
「我不想再寫那一行。」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燒的聲音。
君不凡等了一下。
他等的是後面那半句——為什麼不想。
沒有。
那個人說完那一句就停住了,像一堵到此為止的牆。
君不凡試了一次。
「你寫了一千八百二十行。」
「嗯。」
「多寫一行,對你來說有差別嗎。」
那個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君不凡以為這一次會有答案。
然後那個人只說了兩個字。
「有差。」
沒有下文。
君不凡把這句話記下來,跟昨天那個站太久的細節放在一起。
兩件事他都沒有想通。
他站了起來。
「老子問最後一件事。」
「你說。」
「那一千八百二十個人。」
「他們把名字寫上去,是想幹嘛。」
那個人也站了起來。
他把那本厚簿子抱在手上,往那面牆的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他回過頭。
「那要看另外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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