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沒有人坐,才領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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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傳是第二十天早上發出去的。

發傳的是司籍房。

請的人是君不凡。

「補缺者請核對本缺歷年支給,請領人到場。」

那個灰袍老人寫這一行的時候,筆停了三次。

「怎麼。」

「我在內門五十一年。」

老人把筆放下。

「這種傳我沒有發過。」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把那張紙推過去用印,手在抖。

「你知道你在傳誰嗎。」

「知道。」

老人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把印按下去。

「我怕。」

他說得很直接。

「我在這裡五十一年,沒怕過一本簿子。」

「今天我怕。」

司籍房外面的長廊上,到中午已經站了三十幾個人。

沒有一個是來辦事的。

內門三十年沒有把丹峰外院的主事傳過來核對過一本簿子。

未時,葉承淵到了。

他還是那身青袍,走得還是不快。

長廊上那三十幾個人自動讓開,讓出很寬的一條路。

他走進來,看見桌上那本用印記錄,也看見站在桌子後面的君不凡。

他沒有問為什麼。

「你要核對什麼。」

「上個月初三。」

君不凡的手壓在那一格上。

「那個印蓋在老子那一缺的月例上。」

「誰請的。」

葉承淵看了那一格一眼。

「請印只寫職。」

「我知道。」

「所以那一欄沒有名字。」

「老子沒有問名字。」

君不凡抬起頭。

「老子問的是東西。」

葉承淵的眼睛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那個缺八十四個月領走的東西。」

司籍房裡的空氣忽然變了。

「補缺者接收原缺的一切。」君不凡道。

「這一條寫在規矩第一行。」

「那個缺是老子的。」

「那八十四個月領走的東西,也是老子的。」

他往前一步。

「老子今天不問誰請的。」

「老子只要東西。」

長廊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葉承淵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憤怒。

是那種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被堵在一條很窄的路上的表情。

因為那三條路他一眼就看完了。

拿東西出來——拿不出來。

說出領走的人——那就得指名。

說東西不存在——那內門這本簿子就是假的。

司籍房裡靜得能聽見長廊上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葉承淵開口了。

那句話他說得很慢。

「東西沒有進過外院的庫。」

君不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進了哪裡。」

「領走的時候直接出去了。」

「出去哪裡。」

葉承淵沒有答。

君不凡在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

他這半個月一直想不通的那一件。

「他們不讓那個位置有人坐。」他慢慢道。

「周蒼跟老子說過。」

「他說是因為有人坐上去,就有人能遞。」

他抬起眼睛。

「那句話只對了一半。」

長廊上沒有人出聲。

「一個空著的缺,每個月照樣領一份藥。」

「沒有人坐,就沒有人問那份藥去哪了。」

君不凡把那本用印記錄轉了過來。

「不是不讓人坐。」

「是沒有人坐,才領得走。」

他說完那一句,自己愣了半息。

因為他忽然想到坡上那四十六個人。

他們身上那些拔不掉的東西是用藥做的。

而那些藥,是從他這個缺裡一個月一個月領走的。

那一刻他不是憤怒。

那一刻他只覺得胸口裡有一塊東西在燒。

那句話落地之後,長廊上有一個人往後退。

然後是第二個。

葉承淵的右手動了。

他伸手去抓那本簿子。

那一下很快。

比君不凡想的快很多。

那不是一個管帳的人該有的速度。

君不凡沒有退。

他退不了。

他身後是那本簿子,簿子後面是那個五十一年沒發過這種傳的老人。

他腦子裡有一句話跳出來。

你身後沒有人的時候。

又是這樣。

那片水在同一息壓了下去。

葉承淵的力道下來的時候,君不凡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寸。

地磚裂了。

他的骨頭裡有火,那道力壓在骨頭上,骨頭沒有斷。

可再往裡就不是骨頭了。

葉清妍那句話在這一刻回到他腦子裡。

你的內腑還是肉做的。

那不是痛。

痛他熟。

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塊地方是輸不起的。

君不凡忽然知道自己要護哪裡了。

他把那片水全部往下壓——

不是壓向對方。

是壓進自己身體最軟的那一塊。

一重。

兩重。

司籍房的地面往下陷了一圈。

長廊上那三十幾個人全部後退了三步。

那不是氣勢。

那是重量。

葉承淵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這一輩子沒有推過推不動的東西。

君不凡的右手抬起來。

那半尺刃第一次在內門出鞘。

沒有響。

葉承淵的袖子從肘到腕被切開,露出裡面那隻手。

刃停在他的腕上,沒有再進去。

君不凡把那一線開了。

只聞。不吞。

手心的汗。

握久了的鐵。

還有一點藥。

三樣。

一樣都不差。

第一次聞到這三樣的時候,他站在一艘船的舵盤前面,手按在第三道改痕上。

君不凡沒有指控他。

他知道說出來也不能當證據。

所以他說的是另一件事。

「你右手常年握一樣東西。」

葉承淵沒有出聲。

「不是筆。」

「是鐵的,短的,握久了會磨手心。」

司籍房裡靜得可怕。

然後葉承淵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那隻右手縮進了袖子裡。

長廊上三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

那個灰袍老人扶著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來收人的那三個人是一炷香之後到的。

他們走進司籍房,沒有報名字。

也沒有拿批文。

為首那個只說了一句。

「上面要人。」

「哪個上面。」君不凡問。

沒有人答。

葉承淵被扶起來的時候一直沒有看君不凡。

走到門口他才停下。

君不凡在他背後開口了。

「十七年前你上過那條船。」

葉承淵沒有轉身。

「你在舵盤上刻了一道。」

長廊上的人開始往兩邊退。

「那條船本來是去接人的。」

過了很久很久,那個人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

「本來是。」

君不凡的手握緊了。

「你為什麼要改。」

那三個人已經在拉他了。

葉承淵被帶到門檻外面,忽然停了半息。

他沒有回頭。

「因為裡面的人太多了。」

長廊上的燈晃了一下。

那三個人帶著他往外走。

腳步聲越走越遠。

司籍房裡沒有人動。

君不凡站在那本簿子前面,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手上有刀。

有冊子。

有一個缺。

有一本印的帳。

現在他還知道了一件事——

那條船本來是去接人的。

而有人嫌裡面的人太多。

坡上那面牆下面還有一半的號沒有刻。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條船一共沒有接回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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