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無面來取,不碰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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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的天亮得很勉強。

古墟沒有太陽,可殘城上空那層灰會在某個時辰變淡一點——月無音說那就是外面的天亮。

隊伍在星渠口整理了兩個時辰。

傷者重新換藥,死者被抬到一起。魏嶺被綁在最外側,嘴一開一合,沒有聲音。

「他今天張了四百多次嘴。」楚烈道。

「你數了?」

「我沒事幹。」楚烈啐了一口,「我他媽現在看誰的嘴都想數。」

沒有人笑。

也就在這時候,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事。

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影子。

可三十幾個人在同一息裡,一起抬起了頭。

它在星渠口外面十丈的地方。

不是走過來的。

沒有人看見它靠近,也沒有人能說出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就像一個人回頭發現桌上多了一只碗,你確定剛才沒有,可你也想不起來它是怎麼來的。

那是一個人形。

高矮和常人差不多,穿著一件顏色說不上來的長衣——不是灰,不是白,跟君不凡懷裡那片東西的顏色一樣,像三種顏色被壓在一起還沒融勻。

它有頭。

有脖子,有肩膀,有兩隻手。

它沒有臉。

不是戴著面具。面具有邊緣、有繫帶、有陰影。它那裡什麼都沒有——那塊地方就是平的,光落上去不反射,也不吸收,就那麼平平地過去了。

三十幾個人,沒有一個敢先出聲。

不是怕它動手——它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是怕它已經站了很久。

羅山的刀出鞘一半。

君不凡抬手,把他按住了。

「別。」

「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君不凡道,「但我知道它不是來打架的。」

「你怎麼知道。」

「它站在十丈外。」君不凡道,「要打架的,不會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那東西動了。

它蹲下去,伸出右手食指,在腳邊的石板上劃了一下。

石屑翻起來。

三十幾個人隔著十丈,看著它一筆一筆寫。

寫得很慢,也很工整。

寫完之後,它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在讓人看清楚。

石板上是四個字。

「還我的東西。」

星渠口安靜了很久。

宋沉低聲道:「它在跟誰說話。」

君不凡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片指甲蓋大小的東西,捏了出來。

那東西一離開衣服,十丈外那個人形就微微側了一下頭。

不是點頭。

是那種聽見聲音的動作。

「找我的。」君不凡道。

「不能給。」溫照雪立刻道,「那是我們唯一的實物。」

「我知道。」

「給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知道。」

「那你——」

「妳先讓我試一件事。」

君不凡往前走了三步。

葉清妍伸手拉他,被他側身避開。

他心裡不是不怕。

可他更清楚,這種東西你退一步,它就記住你會退。

他走到星渠口外面,停下,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

那片東西躺在他掌心正中。

「來拿。」

十丈之外,那個人形沒有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它就那麼站著,沒有靠近,也沒有轉身離開。

君不凡把手往前又伸了半尺。

「聽不懂?」他道,「東西在這,老子放在手上,你來拿。」

它還是沒有動。

楚烈在後面壓低聲音:「它是不是根本不敢過來。」

「不是不敢。」君不凡道。

「那是什麼。」

君不凡盯著那個沒有臉的地方,很慢地開口。

「是不能。」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八丈。

七丈。

六丈。

那個人形往後退了。

它退的步子和君不凡的步子一模一樣——他走一步,它退一步,距離始終保持不變。

到第四步的時候,君不凡停住了。

它也停了。

星渠口的人全都看著這一幕。

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攤著手掌往前走。

一個沒有臉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後退。

「看清楚了嗎。」君不凡忽然開口。

他不是在對它說話。

他是在對身後三十幾個人說。

「它不能碰活人。」

那句話落地的瞬間,那個人形第一次做出了不一樣的動作。

它蹲了下去。

又在石板上寫。

這一次寫得很快。

「放下。」

君不凡笑了。

他終於明白這五天為什麼一個人都沒少——除了魏嶺動的那一個。

它需要人替它做事。它需要紙條,需要令牌,需要一個從來不上生死台的執事弟子。

因為它自己什麼都碰不到。

「所以那些圓裡的人,」君不凡道,「不是你抓的。」

那東西沒有回應。

「是他們自己走進去的。」

它還是沒有回應。

可它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

那個姿勢本身就是回答。

君不凡退了回來。

他走到石板前面五丈的位置停下,蹲下去,把那片東西放在地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從地上抓了一把灰,撒在那片東西上面。

「幹嘛?」楚烈皺眉。

「讓它自己撿。」君不凡冷笑了一聲。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三丈。

那個人形這才慢慢站起,往前走。

它走得很平穩,可它每一步落下的地方,浮灰都不會被帶起來。

它走到那片東西前面,蹲下。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事——

它沒有用手。

它從袖子裡拿出一只小盒,把盒口對準地面,那片沾了灰的東西自己跳了進去。

盒蓋合上。

它站起來。

從頭到尾,沒有碰到地面,沒有碰到灰,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等一下。」

君不凡開口的時候,那東西已經轉過了身。

它停住了。

「我讓你拿走了。」君不凡道,「所以我問一句,你回一句。」

星渠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形站在原地,過了三息,慢慢蹲下去。

它在等問題。

君不凡想了很久。

他有太多想問的——你是誰,你要煉什麼,那七面牆在哪,你為什麼一直在量我。

可他知道那些問題它都不會答。

所以他只問了一個。

「你還缺多少。」

那東西的手指停在石板上。

它沒有立刻寫。

過了很久很久,它才劃下去。

一個字。

「三。」

然後它站起來。

沒有轉身,沒有走遠。

它只是——不在了。

星渠口炸開了。

有人腿軟坐下,有人開始吐,羅山抓著自己的刀柄,手抖得握不住。

那不是怕死。

是怕一種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宋沉衝到君不凡面前。

「三?三什麼?三個圓?三顆?三個人?」

「不知道。」

「那你問什麼!」

「因為那是唯一一個他會答的問題。」君不凡道。

「為什麼。」

「因為那個數字對他來說不是秘密。」

君不凡看著那片空掉的石板。

「是進度。」

葉清妍一直沒有說話。

等所有人吵完了,她才走到君不凡旁邊。

她攤開左手。

掌心裡有一小張油紙,油紙上有一層極薄的粉,顏色說不上來——不是灰,不是白,也不是黑。

君不凡愣住了。

「妳什麼時候——」

「你昨天把它給我看的時候。」葉清妍道,「我用指甲刮的。」

「妳沒說。」

「你也沒問。」

她把油紙折好,收進最裡層的藥囊。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她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能被指甲刮下來的東西,就能被試出來。」

君不凡看著她。

過了三息,他咧了咧嘴。

「妳這人,真的挺會記帳。」

「我跟人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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