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骨頭有火,內腑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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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坡上,去了第三排。
葛青坐在原來的位置。
「唸吧。」
君不凡蹲下去。
「葛青。」
「除名。」
「手不乾淨。」
棚子裡安靜了很久。
葛青閉著眼睛。
「就這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
「我猜過。」他道,「我猜了十七年。」
「猜中了嗎。」
「中了。」
葛青笑了一下。
「我以為我會鬆一口氣。」
「沒有嗎。」
「沒有。」
君不凡沒有立刻說下一句。
他在等。
「還有嗎。」葛青問。
「有。」
「說。」
「那一行前面有一格。」
「日期。」
君不凡把那個日子唸了出來。
葛青睜開眼睛。
他先是沒有反應。
然後他坐直了。
「你再唸一次。」
君不凡唸了第二次。
棚子外面的燈晃了一下。
「不對。」葛青道。
「哪裡不對。」
「我問那句話,是在——」
他報了一個日子。
比君不凡唸的晚三天。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葛青才開口,聲音很輕。
「他們不是因為我問才趕我走。」
「他們早就決定了。」
「我問的時候,那一行已經寫好三天了。」
那個人低下頭。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那種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十七年裡最看重的東西是假的。
這十七年他過得不好。
可他一直有一樣東西撐著。
他問過。
他問了一句沒有人敢問的話,然後他付了代價。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像樣的事。
今天那一件也沒有了。
「我一直以為那一句話至少值三天。」
他抬起頭。
「原來我連問都沒問到。」
那雙眼睛裡有恨。
可他恨的不是趕他走的人。
他恨的是那三天他搬得很賣力。
君不凡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等著。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葛青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了。
「你要的東西我唸給你。」
「那三天我在做什麼,我記得。」
「說。」
「清倉。」
葛青的聲音忽然穩了。
「管事叫我把廢藥房清空。」
「他說要修屋頂。」
「我清了三天。」
「清完第四天我問了那句話。」
君不凡的呼吸慢了。
「他們是等你清完了才趕你走。」
「對。」
「所以那四個字——」
葛青忽然笑出來。
那個笑很難聽。
「他們說我手不乾淨。」
「他們沒有寫錯。」
「我真的碰過那批東西。」
棚子裡沒有人說話。
「你答應唸一樣東西給老子聽。」君不凡道。
「我唸。」
葛青開始背。
那是一份清單。
「廢丹一百二十罐。」
「舊藥碾三具。」
「壞了的秤兩副。」
「空箱四十一個。」
他背得很慢,一樣都沒有停頓。
十七年了。
他每一樣都記得。
背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停了。
「還有一座爐。」
「爐怎麼樣。」
「搬不動。」
葛青抬起頭。
「爐搬不動。」
「所以爐還在。」
第十七天中午他們找到了那座爐。
西邊那排廢屋,第三間。
門是封的,封條上的字被風吹得看不清。
十七年沒有人進去過。
「封了十七年,沒有人來修屋頂。」溫照雪道。
君不凡把那張封條撕了下來。
「那本來就不是要修屋頂。」
「那是要空出來。」
爐在最裡面,半人高,鐵的,蓋著厚厚一層灰。
君不凡蹲下去,把灰拂開。
爐膛裡是空的。
「它點不著。」葉清妍道。
「為什麼。」
「十七年沒燒過。」
「裡面的火路早就死了。」
君不凡沒有說話。
他把袖子捲起來,把整隻右手伸進了爐膛。
溫照雪往前一步。
葉清妍抬手把她攔住了。
爐膛裡什麼都沒有。
他就那樣蹲著,手放在裡面。
一炷香。
然後爐底那層灰開始變色。
不是紅。
是一種很淡的、從裡面透出來的白。
火起來的時候聲音很小。
像有什麼東西醒了。
君不凡把手抽出來。
葉清妍看著他的手。
「你放進去多久。」
「一炷香。」
「燙嗎。」
「不燙。」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涼。
她沒有把脈。
她只是握著,很久。
「你的筋是三年前換的。」
君不凡沒有動。
「你的血是去年。」
「你的骨頭是這個月。」
她抬起頭。
「一樣一樣往裡換。」
爐膛裡那點白在燒。
「你的骨頭裡有火。」
「所以呢。」
葉清妍鬆開手。
「所以你的內腑還是肉做的。」
那句話落地之後,君不凡忽然覺得後背一涼。
他這輩子怕過的東西很少。
可他這一刻是真的怕。
不是怕痛。
他挨過的痛夠多了。
是他這半年一直往前撞,撞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哪裡是軟的。
現在有人指給他看了。
「我不問你為什麼。」
葉清妍把袖子拉好。
「我只告訴你哪裡還是肉。」
丹田底下那顆黑珠子在這時候動了。
「小子。」
「說。」
「她說對了。」
那個聲音很低。
「老夫等你問這一句等很久了。」
「問什麼。」
「第四樣要拿什麼換。」
君不凡沒有問。
那塊從廢巷裡挖出來的黑石扔進爐膛的時候,發出一聲很短的響。
黑中帶暗紅,斷面有細閃。
第一天他挖出來的時候,馬六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廢石。
石頭燒了一個時辰。
沒有煙。
爐膛裡那點白一直沒有變紅。
葉清妍蹲在爐邊看了半個時辰,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不是丹峰的火。
化的時候不是流下去的。
是往中間收。
收成薄薄的一片。
葉清妍用兩把鉗子把它夾出來的時候,那片東西還在亮。
君不凡把懷裡那柄中空的護手拿了出來。
那是他從守塚者身上帶走的。
一直是空的。
在葬星宮裡他拿它去補過封印,沒有用——器有主,而它的主死了幾百年。
現在他把它放在爐邊。
「你來。」
葉清妍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把那片刃對準護手的槽口,慢慢按了下去。
扣進去的聲音很輕。
一下。
就一下。
護手上那些看不懂的舊紋亮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後就滅了。
沒有人聽見任何聲音。
可君不凡覺得手上那個東西輕了一點。
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護手不再是空的了。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
那隻手心是深色的,乾裂的。
君不凡看著她收手。
他沒有說謝。
「你的手。」
「怎麼。」
「十天之後老子會拿回來。」
葉清妍沒有問他要拿什麼回來。
她只是點了點頭。
溫照雪在門口開口了。
「這個叫什麼。」
君不凡把那柄護手扣在右手上。
刃很短,只有半尺。
他抬起手看了看。
「不取名字?」
「不取。」
「為什麼。」
君不凡把手放下。
「老子這半個月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
「有名字的東西,才進得了冊子。」
他抬起手,看了那半尺刃一眼。
「它以前是空的。」
「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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