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五意入鏈，獸卵認巢

古魂是被裂口的乾淨引出來的。

那道殘魂從黑繭下方浮起時，已經淡得只剩一個輪廓，可他抬頭看向裂口的那一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亮。

「誰清的。」

「我。」君不凡道。

「怎麼清的。」

「用了點辦法。」

古魂看了他很久。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長得讓君不凡後頸發緊。可最後，古魂什麼都沒問。

「叫他們回來。」他只說了這一句。

四個人回來的時候，君不凡已經站直了。

他把嘴角、鼻子、耳朵的血都抹乾淨了，衣服上那幾塊暗紅蓋在原本就髒的地方，看不太出來。

葉清妍第一個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君不凡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說過的那句「做完之後給我看你的手」。

他把右手遞過去。

葉清妍捏著他手腕，指尖在幾處脈上按了按。

臉色越按越沉。

「你的脈是滿的。」她道。

「滿是好事吧。」

「滿得不對。」她抬眼看他，「像有人硬把一整缸水倒進一隻碗裡。」

「那我這碗結實。」

葉清妍盯了他三息，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你欠我一個解釋。」

「記帳上。」

「已經記了。」她鬆開手，「而且不只這一筆。」

古魂抬手。

第二條封印鏈的斷口再一次垂下來，這一次，鏈節上那層暗紅結痂沒有了。

裂口裡面乾乾淨淨。

「這次不一樣。」古魂道，「上一次你們的戰意進去，一半被吃掉。這一次進去多少，就是多少。」

「還會反噬嗎？」溫照雪問。

「會。」

「多重？」

「比上次重。」古魂道，「因為它這次沒東西可搶，只能硬撞。」

楚烈冷笑一聲，率先伸手握住了鏈。

「那就撞。」

五個人依次上手。

順序和上一次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人問「抓住之後呢」。

意念順鏈而上。

楚烈的刀。溫照雪的棋。月無音那一排被抹掉的名字。葉清妍那句「有些人得讓他們再也不能害人」。

四道意念亮起暗紅，比上一次更亮、更沉。

輪到君不凡。

那點極硬的白從他掌心鑽出來，一路爬進裂口最深處——這一次它沒有停在半途。

它一路釘到了底。

古魂低喝：「就是現在——」

黑繭炸了。

反噬比上一次重得多。整片黑色星空像被人從外面砸了一拳，五個人的身體同時往下一沉。

楚烈的膝蓋直接跪進石面。

溫照雪的劍插進虛空，劍身彎成弓形。

月無音唇邊的血一路淌到下巴。

葉清妍的另一隻手死死扣住鏈節，指節全白。痛得整條手臂都在抖，她沒有鬆。

君不凡沒有鬆手。

他的白釘正在往下扎。

一寸。

兩寸。

還差一點。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震動從葉清妍懷裡傳出來。

獸卵醒了。

那枚沉睡了很久的暗金卵殼從她臂彎裡滾出來，落在地上，然後——

它開始爬。

不是滾。是那層卵殼底部生出極細的震顫，一寸一寸把自己往前推。

推向裂口正下方。

「別讓它過去！」楚烈吼道。

「讓它去。」君不凡咬著牙。

「它會死！」

「它自己要去的。」

獸卵爬到了裂口正下方。

它停住，卵殼上那枚早已黯淡的爪形星印，忽然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一道暗金色的爪印從卵殼裡浮出來，穿過整片黑暗，輕輕按在裂口最寬的那一處。

黑繭的反噬——停了。

不是被打退。

是被打斷。

像一頭正在咆哮的野獸，忽然被什麼小東西咬了一口鼻子，愣了一息。

就是這一息。

君不凡的白釘，扎到了底。

痛得他眼前發黑。他沒讓自己倒下去——這一下要是跪了，就得從頭再來。

裂口停止了震動。

沒有癒合，沒有變回原樣，可那道從進宮那天開始不斷往兩頭爬的裂痕——第一次停在了原地。

五個人幾乎同時鬆手，一個接一個坐倒在地。

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楚烈才罵了一句：「他媽的，痛死老子了。」

罵完就笑了。

溫照雪靠在自己的劍上，居然也笑了一聲。

只有葉清妍立刻爬起來，衝到獸卵旁邊，把它整個抱進懷裡檢查。

「它沒事。」她抬頭，「星印又暗了，但沒裂。」

「它在幹嘛？」楚烈問。

葉清妍低頭聽了一會。

「它在……占地方。」

「什麼？」

「它把那條裂口，當成自己的窩了。」

黑色星空裡靜了三息。

然後楚烈直接笑罵出聲：「這破卵倒是不客氣。」

也就在這時，君不凡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氣息開始漲。

不是靈力外洩，是整個人由內往外撐開，皮膚下面像有東西在重新排隊。壓了很久的那道門，終於被他自己一腳踹開。

轟。

聚氣三重。

氣息炸開的瞬間，整片黑色星空的浮塵都被推出一圈。

楚烈猛地抬頭：「你——」

「補封的反饋。」古魂淡淡道。

四個字，把所有人的疑問堵死了。

君不凡沒有回頭，只在心裡笑了一聲。

老東西還挺會說話。

他抬起手，感覺著體內那股終於能流動的力量。丹田外緣那塊冷硬的東西還在，可它現在被更厚的一層東西裹住了。

先押著。

以後再算。

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宋沉的聲音隔著石門擠進來，又急又不敢大聲：「裡面……是誰破境了？」

「你猜。」楚烈喊回去。

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羅山的聲音炸開：「不是吧！他不是才聚氣二重？！」

「你們太玄宗自己的人，問我幹嘛。」楚烈咧嘴。

門外一片死寂。

隔了好一會，宋沉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被門縫送了進來。

「……這種人，真不該留在外門。」

古魂的身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前輩。」月無音先發現。

「我沒事。」古魂搖頭，「該說的話，趁現在說。」

五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這條裂口停住了，但九條鏈只補了一條的一半。」古魂道，「而且我要告訴你們一件更麻煩的事。」

「說。」

「這道封印，不是老死的。」

君不凡瞳孔一縮。

「什麼意思。」

「鎖鏈會鏽，會鬆，那是幾千年才有一次的事。」古魂的聲音很慢，「可它斷得太快了。第一條斷在你們進來之前不久，第二條又緊接著裂。」

「有人在動它。」

「不只是動。」

古魂抬起手，指向殘城的方向。

「有人在餵它。」

黑色星空徹底靜了。

「餵什麼？」葉清妍問。

「人。」

沒有人接話。

宋沉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過了很久，君不凡才轉頭看向地上那只木匣。

匣底那三道刻線，指著北方。

「北邊。」他低聲道。

也就在這一刻——

從很遠的地方，從殘城北面的地底深處，傳來第一聲搏動。

咚。

躺在地上那名被封聲的弟子，胸口跟著震了一下。

咚。

第二聲。

咚。

第三聲。

聲音一下接一下，不快，卻極穩，像有人在數。

葉清妍猛地按住那名弟子的手腕，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一個人的心跳。」

「那是幾個？」

她閉上眼，聽。

一息。

兩息。

三息。

當她再睜開眼時，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