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飯不白吃,廢巷我挖
👁 3 人閱讀
第三天早上,四十六個人裡有十一個人站不起來。
不是傷。
是餓。
葉清妍蹲在最裡面那排,一個一個摸過去,摸完之後坐在石頭上,很久沒有說話。
「壓不住了?」君不凡問。
「還壓得住。」
「那是什麼。」
葉清妍把手攤開給他看。
那隻手在抖。
不是累。
是那種一個人連續十六天每天替四十六個人渡藥氣,渡到自己底子空了的抖。
她自己的手心一直在痛,這半個月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灰丹不吃飯。」她道,「它吃血氣。人不吃飯,血氣就薄。血氣薄,我要用兩倍的力氣才壓得下去。」
「還能撐幾天。」
葉清妍沒有答。
她從藥囊最裡層取出一個小紙包,攤開。
裡面剩不到一撮。
「三天。」
「然後呢。」
「然後我得去要藥。」
她把紙包收起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這座宗門的藥,只有一個地方有。」
君不凡沒有問是哪裡。
他知道。
那天午時,坡外面來了人。
不是杜安。
是三個雜役,最前面那個五十來歲,背有點駝,手上端著一只木盆。
盆裡是餅。
粗麵餅,硬得能敲石頭,大概二十來個。
那個人走到離他們五丈的地方停住,把木盆放在地上,然後往後退了三步。
他怕的不是這四十六個人。
他怕的是自己站得太近,被人記上一筆。
「吃吧。」他道。
四十六個人沒有一個動。
不是有骨氣。
是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遇過白給的東西,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君不凡走過去,蹲在那只木盆前面。
「你哪一排的。」
「第五排。」
「幾個人。」
「一棚十四個。」
君不凡看了看盆裡的餅。
二十來個。
一棚十四個人,一天的份例是二十八個。
「這是你們今天的?」
那個人沒有答。
「明天的呢。」
那個人還是沒有答。
君不凡站了起來。
他把那只木盆推了回去。
「拿回去。」
第五排那個人愣住了。
後面兩個雜役的臉一下子難看起來。
「我們……」
「老子不是嫌少。」君不凡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十六個人。
十一個站不起來的躺在最裡面。三十二個握著兵器的坐在外圈。
「他們今天吃了你們的。」
「明天吃誰的。」
「後天呢。」
第五排那個人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們一棚十四個,一天二十八個餅。」君不凡蹲下去,跟他平視,「分我們四十六個人吃,撐三天你們自己就躺下去了。」
「那我們就是四十六個人躺著,變成六十個人躺著。」
坡外面安靜了很久。
那個五十來歲的雜役忽然低下頭。
他的手還扶著木盆的邊。
「那你們要怎麼辦。」
君不凡沒有立刻答。
他站起來,往礦區裡面看了一眼。
那片石棚後面是山。山腰上有幾條黑洞,洞口用碎石堵著,堵得很草率,像是堵完就沒人再管過。
「那幾條是什麼。」
第五排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臉色又變了。
「那是廢巷。」
「多久沒進去了。」
「不知道。」
「你在礦區幾年。」
「十一年。」
「十一年都沒進去過?」
那個人搖頭。
「沒有人進去。」
「為什麼。」
坡外面的風停了一下。
那三個雜役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還是那個五十來歲的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裡面死過人。」
君不凡點了點頭。
「幾條。」
「四條。」
「都堵著?」
「都堵著。」
君不凡回頭,看向那四十六個人。
「聽見沒有。」
三十二個握著兵器的人抬起頭。
「明天開始,我們挖那四條。」
第五排那個人整個人跳了起來。
「那不能挖!」
「為什麼。」
「那裡面有——」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他只知道不能進。
十一年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進,可沒有一個人說得出為什麼。
「那你們就分不到工。」君不凡道,「冊上沒有那四條,挖出來的東西也不記在冊上。」
「所以那不算上工。」
「不算上工,就不用份例。」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只木盆。
「可它算換。」
第五排那個人愣住了。
「換什麼。」
「換飯。」
「我們挖出來的東西歸你們。」君不凡道,「你們一棚勻一點出來給我們。」
「勻多少。」
「勻你們吃得起的。」
那個五十來歲的雜役站在那裡,握著木盆的手一直沒有放。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直接拿。」
坡外面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不是挑釁。
那是一個在礦區待了十一年的人,真心不懂。
在他這輩子的經驗裡,手上有東西的人從來不換,都是直接拿。
君不凡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咧了咧嘴。
「因為老子知道二十八個餅有多重。」
那天下午,來了收兵器的人。
兩個外門執事,帶著一張紙。
「私藏兵刃,違外門律第九條。」
「上繳。」
三十二個人沒有一個動。
其中一個執事走過去,伸手就抓趙小七手裡那柄斷刀。
他抓住了。
他拽了一下。
沒有動。
他換了兩隻手,腳往後蹬,整個人往後仰。
斷刀還在趙小七手裡。
趙小七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個執事的臉一寸一寸紅了。
第二個執事上來幫忙。
兩個人一起拽。
那柄鏽得快斷的半截直刀,在趙小七掌心裡一動不動。
坡外面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第三排、第五排、第七排的雜役全站在那裡看。
沒有人笑。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同一件事。
那個以前發鎬子的小七,現在手上有一樣東西,兩個執事拿不走。
「這是什麼東西。」執事喘著氣。
「兵塚的。」君不凡在後面道。
「什麼塚。」
「你不用知道。」君不凡走過去,「你只要回去寫一筆。」
「寫什麼。」
「寫試圖上繳,未成。」
兩個執事對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很難看。
因為「未成」這兩個字要寫進外門的呈報。
寫進去,就有紀錄。
有紀錄,就有人要問這是什麼兵器。
「你——」
「照規矩辦。」君不凡道,「你們不是最會這個嗎。」
宋沉是傍晚回來的。
他一個人去了雜役棚。
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餅。
「找到了?」君不凡問。
「找到了。」
「他怎麼樣。」
宋沉在石頭上坐下來,很久沒有說話。
「他還在第七排最裡面那個位置。」
「三年沒挪過。」
「手呢。」
「手廢了。」
宋沉低頭看著那半塊餅。
「我問他要不要出來。」
「他說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
宋沉的聲音忽然啞了。
「他連頭都沒有抬。」
他恨的不是陳石不肯說話。
他恨的是三年前自己也沒有說。
坡外面的火燒得很小。
君不凡沒有安慰他。
過了很久,趙小七從人堆裡走出來,站在君不凡面前。
「有件事。」
「說。」
「王五斗。」
君不凡抬起頭。
「他家在城南。」趙小七道,「門口有一棵歪的樹。」
「我答應過他,要跟他娘講一聲。」
「講他不是自己不要命的。」
坡外面沒有人出聲。
「城南離這裡多遠。」君不凡問。
「不知道。」
「你會認路嗎。」
「不會。」
趙小七握著那柄拿不掉的斷刀,抬起頭。
「可我記得那棵樹。」
君不凡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急。」他終於道。
「先把這裡的事辦完。」
「辦完老子陪你去。」
那天夜裡,君不凡一個人上了山腰。
四條廢巷,堵得很草率。
他在最左邊那條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碎石。
那些石頭是從外面堆進去的。
不是塌下來的。
他開了一線。
只聞。不吞。
洞裡有風。
風裡有東西。
很淡,很舊,可他認得——那是二十天前他在殘城工坊區地下,在那六根石柱的槽底聞過的味道。
淡金色的。
星髓。
君不凡蹲在洞口,很久沒有動。
「老東西。」
「我在。」
「這座礦,挖的是什麼。」
沈葬天沉了很久。
「你以為呢。」
君不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四條堵著的黑洞。
「老子以為是鐵。」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