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斜過來看,底下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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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君不凡沒有下山。
下去要一個時辰,上來還要一個時辰,來回兩個時辰,睡不到什麼。
他在半路一處背風的石階角落坐下來,把外袍拉起來蓋住頭。
鐵蛋鑽進他懷裡,睡得比他快。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就醒了。
不是被誰叫醒的。
是礦上的習慣。
在坑裡待過三年的人,天要亮之前身體自己會知道。
他站起來,抖了抖袍子上的露水,往上走。
卯時。
那扇門這一次沒有自己開。
他敲了三下,裡面才有聲音。
「進來。」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
三十步,屋頂高到看不見,一張桌子、一盞燈、一個坐的地方。
那個人已經坐在那裡了,看起來一夜沒有動過。
桌上多了一個碗。
碗裡是水,滿的。
放的位置不在那個人手邊,在對面。
君不凡看了一眼,沒有問。
他走過去端起來,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原來的地方。
水是溫的。
不是熱的,也不是冷的。
倒下去大概有半個時辰。
而他是卯時到的。
也就是說,那個人半個時辰前就倒好了。
「你昨天說去睡。」
「睡了。」
「睡在哪裡。」
「石階上。」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下面有空屋子。」
「老子知道。」
君不凡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
「十間關著,一間開著。」
「開著那一間是空的。」
「老子不進空屋子。」
「為什麼。」
「空屋子沒有人管。」
君不凡道。
「沒有人管的地方,出了事沒有人要負責。」
那個人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站了起來。
「跟我來。」
他站起來,往最裡面那面牆走。
君不凡跟上去。
走到牆邊,他才看清那面牆最右邊有一道縫。
不是裂縫。
是一扇門。
沒有上漆,跟牆同一個顏色,門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淺淺的凹槽。
那個人把手指扣進去,往旁邊一推。
門開了。
沒有陣。
沒有鎖。
沒有響。
「這裡不上鎖。」君不凡道。
「不必。」
裡面那一間很小。
小得跟外面那間完全反過來——三步見方,人站進去只能站三個。
裡面只有一個架子。
架子很舊,木頭已經發黑。
架子上只有兩樣東西。
一本很厚的。
一本很薄的。
「這裡就這麼小。」
「嗯。」
「外面那間三十步,裡面這間三步。」
「嗯。」
「老子還以為上面的人都住大房子。」
那個人伸手,把厚的那一本拿了下來。
「大的那一間是給人看的。」
薄的那一本他沒有碰。
也沒有說那是什麼。
君不凡看了那一本薄的一眼。
只有一眼。
他這半年學會一件事:對方沒有拿出來的東西,先不要問。
問了就是告訴對方,你已經看見了。
那個人抱著那本厚簿子走回桌前,放下。
「打開。」
君不凡打開了。
第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個字。
無。
其他地方全是空的。
他往下翻。
第二頁。
一樣。
一行,一個字。
無。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無。
無。
無。
字跡不一樣。
有的重,有的輕,有的收得很急,有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可是每一頁都只有一行,每一行都只有那一個字。
君不凡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停住了。
他抬起頭。
「這是幹嘛的。」
那個人沒有答。
「你自己數。」
君不凡低頭。
他這半年數過很多東西。
四百一十七個名字、一百四十個號、八十四個月的月例、三十二人份的藥。
他數東西不是一個一個數的。
礦上不那樣數。
礦上數礦石是先數一筐幾個,再數幾筐。
他把簿子翻回第一頁,先數一頁有幾行。
二十行。
一頁二十行,可是每一頁只寫了一行。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那一頁寫到第幾行。
寫滿了。
第二十行。
然後他數頁。
翻得很快,手指壓著邊角,五頁一停。
「你數得很快。」
「習慣。」
「什麼習慣。」
「礦上的。」
君不凡沒有抬頭,手指還壓著頁角。
「礦上點礦石,一筐一筐點。」
「一個一個點的人,點到第三十筐就會出錯。」
「而且出錯了不知道錯在哪一筐。」
「所以要先數一筐幾個。」
那個人聽完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
「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
「那你怎麼會。」
「點錯過。」
君不凡翻過一頁。
「點錯一次,扣三天飯。」
數完一遍,他又從頭數了一遍。
兩遍一樣。
九十一頁。
九十一乘二十。
一千八百二十。
君不凡把手停在最後那一頁上。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這一頁剛好寫滿了。
下一個字,要翻新的一頁。
屋子裡很安靜。
那盞燈的火苗連晃都沒有晃。
「一年一行。」君不凡道。
那個人點了點頭。
「一千八百二十年。」
「嗯。」
「跟你沒有下過樓的年數一樣。」
那個人沒有答這一句。
君不凡沒有再追。
他低頭又翻了一遍。
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紙頁被他掀起了一個角,光從側面斜著打進去。
他停住了。
那一瞬間,他看見那個「無」字底下好像還有東西。
君不凡把那一頁抽起來一點,斜過來對著燈。
光透過紙背。
那個「無」不是寫在空白的地方。
它蓋在別的東西上面。
底下是一道很重的墨線。
墨線底下——
是一個名字。
君不凡的手指僵住了。
他不認得那三個字。
可是那三個字寫得很用力,紙背都被筆尖頂出了一點凸痕。
寫的人下筆的時候,一定站得很直。
君不凡往前翻。
斜過來,對著光。
有。
再往前。
有。
他翻回第一頁。
第一個「無」底下,也有一個名字。
一千八百二十行。
一千八百二十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上面,都蓋著同一個字。
君不凡這半年恨過很多東西。
他恨過批文號,恨過圓形三橫,恨過那一句「調走了」。
那些東西至少還是別人抹的。
這一本不一樣。
這一本是同一個人,一年一次,親手劃的。
他手上這本簿子忽然變得很重。
他繼續往後翻。
有。
有。
有。
一直翻到最後那一疊。
然後他停住了。
最後那一疊沒有。
那些「無」底下是乾淨的。
一個名字都沒有。
君不凡抬起頭。
桌子對面那個人一直看著他,沒有出聲。
「這後面幾頁。」君不凡道。
「底下沒有名字。」
那個人的手放在桌上,指節上那道凹痕在燈下看得很清楚。
「嗯。」
「幾行。」
「三百。」
君不凡把那本簿子合上。
「所以前面那些,都是有人寫過名字的。」
「嗯。」
「後面三百年,沒有人寫。」
「嗯。」
「為什麼。」
那個人沒有答。
君不凡等了一會兒。
「你不想說。」
他把手放在簿子上。
「還是你不知道。」
那個人抬起眼睛。
「兩個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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