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沒煉完,老子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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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背著那把刀,走回了那具人骨前面。

他在三步外停下。

「我回來了。」

那具骨頭端端正正地坐著,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君不凡把黑刀解下來,橫在手裡。

刀在他掌心裡貼著,很安靜。

「它剛才貼了我一下。」他道,「我想問你一句,這是不是你的。」

石台亮了。

不是字。

這一次亮的是檯面。

檯面上有一道凹槽。

刀形。

長短、弧度、厚薄——連刀柄末端那個缺角都一模一樣。

君不凡蹲下去,把手裡那把黑刀放了進去。

嚴絲合縫。

底層安靜了很久。

「原來你不是流落在外。」君不凡低聲道。

「你是被人帶走的。」

「是我帶走的。」

君不凡的手停在刀柄上。

那個聲音他兩天沒有聽見了。

「老東西。」

「嗯。」

「你回來了。」

「我一直在。」沈葬天道,「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那你現在知道了。」

「不知道。」老人道,「可你已經把刀放回去了。我再不說,就沒有意義了。」

長廊深處很靜。

「這座塚幾千把兵器,只有一把煉到了最後一步。」

「就是它。」

君不凡沒有動。

「那個人把六爐星髓全用在它身上。」沈葬天道,「到最後一步,他沒有火了。」

「所以他刻了那四個字。」

「他刻的時候還沒死。」老人道,「他等了很久,等不到人。」

「他是怎麼坐成那樣的。」

「他自己坐好的。」沈葬天道,「臉朝著門口。」

那不是不甘。

那是還在等。

「然後他自己給了。」

君不凡抬起頭。

「他給了?」

「給了一半。」

「一半是什麼意思。」

「他把自己燒進去了。」沈葬天道,「可他只是個煉兵的,不是修士。他那點火,煉不完一把刀。」

「所以它半成不成。」

「所以它半成不成。」

君不凡低頭看著凹槽裡那把刀。

黑,鏽,刀脊一道乾掉的血紋。

一把幾百年沒煉完的刀。

「它這幾百年在幹什麼。」

「在找火。」

「所以它吃兵煞。」

「兵煞不是火。」沈葬天道,「兵煞只夠它不死。」

「所以它一直在餓。」

「它一直在等。」

「那你為什麼把它帶走。」

沈葬天沉默了三息。

「因為我進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沒有活人了。」

「我看見那個人坐在這裡,手裡握著刻刀。」

「我看見這把刀躺在他腳邊。」

「我想,總得有人替他把這件事做完。」

「你做完了嗎。」

長長的一段沉默。

「沒有。」

「所以你騙我。」君不凡道。

「我騙你。」

「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早知道它只差一把火——」老人的聲音很慢,「你在它咬你那個晚上就會去試。」

「你那時候給不出火。」

「你只給得出血。」

「我怕的就是這個。」老人道,「我不怕你恨我。」

「你會死。」

君不凡蹲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想罵。

罵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為他說不出「你不該瞞我」這五個字。他自己也瞞了整支隊伍五天。

他恨不起來。

不是原諒。

是他發現自己跟這個老東西,做的是同一件事。

「行。」他終於開口。

「你就這樣算了。」

「沒有算了。」君不凡道,「老子記著。」

「記什麼。」

「記你替我擋了一次,也記你騙了我一次。」

「兩筆分開記。」

他把手掌按在了刀身上。

「你要幹什麼。」

「他沒煉完。」

「你——」

「老子煉完。」

那不是燒。

他把骨頭裡那點東西放了出來。從掌心,從指節,從貼著刀身的每一寸皮膚。

淡金色的。

一絲一絲,往刀裡走。

痛不痛。

不痛。

昨天那一次是他拿,今天這一次是他給。

黑刀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不是嗡。

不是震。

是一聲很輕的、幾百年沒響過的響——像一塊放涼透了的鐵,重新被丟回爐子裡。

刀脊那道乾掉的血紋開始退。

一寸一寸往回退,退到刀根,然後不見了。

那道紋本來就不是它的。

那是它餓了幾百年、逮到什麼吃什麼留下的。

血紋退乾淨之後,刀脊上露出了別的東西。

字。

刻得極小,在靠近護手的地方,被鏽和血蓋了幾百年。

君不凡把臉湊過去,用拇指擦了兩下。

擦出來的不是名字。

是三個字。

「還他們。」

「他刻的。」沈葬天道。

「還誰。」

「他沒寫。」

君不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不用他寫。」

「老子知道還誰。」

刀在他手裡動了。

不是貼。

是往他掌心裡沉了一下——像一樣扛了幾百年的東西,終於把重量交了出去。

坡道上方,那道記著一取一欠的痕,第二橫從一半開始往下走。

走到底。

結了。

然後整座塚都動了。

君不凡體內那口氣,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不是散。

是重。

聚氣這兩個字他聽了兩年。氣是浮的,是滿的,是一直往上頂的。

這一次它不往上。

它往下沉,沉到丹田底下,攤成了一片。

不是氣了。

是水。

他腳邊三尺內的浮灰沒有被吹開。

是被壓平的。

那一整片躺在地上的兵器,離他最近的一圈,往地裡陷了半寸。

君不凡站起來。

他抬起手,隔著五步,什麼都沒有碰。

五步外一柄長矛從地上立了起來。

立到一半,停住。

它沒有飛。

它就那麼懸在那裡,等著。

「老東西。」

「我看見了。」

「這是什麼。」

「靈海。」沈葬天道,「氣練到底就化了。化了以後就不叫氣,叫海。」

「這麼簡單。」

「一點都不簡單。」老人道,「聚氣是吹一口氣,靈海是壓一片水。」

「差在哪。」

「差在氣推不動水。」

坡口上,三十幾個人已經等了一天一夜。

最先發現的是葉清妍。

她正在替人換藥,手裡的針忽然停住。

「他上來了。」

「妳怎麼知道。」楚烈道,「什麼都沒聽見。」

「不是聽見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藥囊。

囊裡那些最細的粉,全部貼在了囊底。

「是壓下來的。」

君不凡從坡道裡走出來的時候,沒有人先開口。

他看上去沒什麼不一樣。

一樣的灰衣,一樣的黑刀,一樣的一身灰。

可他走過的地方,浮灰不揚。

葉清妍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腕。

三息之後,她鬆開了手。

「靈海。」

坡口靜了三息。

然後羅山第一個坐到了地上。

「……一重?」

「一重。」

「他前天還是聚氣八重。」

「對。」

羅山張著嘴,最後那句沒罵出來。

因為他忽然想起這個人下去之前說過的話。

不要進來。

一個人下去,一個人上來,中間隔了一天一夜。底下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他不是怕君不凡。

他是怕自己再過幾天,就想不起來這個人前天還是什麼樣子。

「第九日。」溫照雪道,「剩六天。」

月無音的銀鈴在這時候響了。

這一次響得很長。

她把鈴貼在眉心,聽完之後臉色很難看。

「古魂說第三條鏈斷了。」

「斷了?」

「斷了。」

坡口沒有人說話。

九條鏈,兩斷,一損。

「還有一句。」月無音道。

「說。」

她抬起頭。

「他說,有東西從外面進來了。」

君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看不見底的坡道。

塚是他的了。

底下那幾千把躺著的兵器是他的了。

可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從哪裡進來的。」

月無音搖頭。

「他只說了一句。」

「哪一句。」

「那個東西是從天上下來的。」

君不凡抬起頭。

殘城上空那層灰,還是那層灰。

什麼都沒有。

「天上。」

他咧了咧嘴。

「行。」

「老子這輩子還沒往上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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