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牆我撐著,名你們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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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冊子在坡上放了一夜。

沒有人翻它。

第六天早上,溫照雪先開口。

「這是證物。」

「嗯。」

「要送回宗裡。」

「送給誰。」

溫照雪停了一下。

「執法堂。」

宋沉在旁邊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難聽。

「執法堂三年前收過一份。」

「什麼份。」

「陳石那一份。」宋沉低下頭,「我替他寫的。」

「後來呢。」

「後來他跟我說了四個字。」

宋沉沒有唸出來。

他不用唸。

坡上的人都聽過那四個字——遞了也是那四個字。

這三年他恨過那句話很多次。

後來他才發現,他恨的不是那句話。

是自己當年真的以為遞了會有用。

君不凡蹲在那本冊子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伸手把它翻開了。

第一頁。

一行一行的字,很小,很整齊。

日子、名字、領工具的號。

四百一十七筆。

「老子不遞。」他終於道。

「那你要幹什麼。」

君不凡把冊子闔上,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坡口那面石壁。

那是所有進出礦區的人都要經過的地方。

「抄。」

「抄到哪。」

「牆上。」

坡上安靜了三息。

「為什麼。」楚烈問。

「冊子可以收走。」君不凡道,「可以燒,可以改,可以說弄丟了。」

「牆不行。」

「而且——」

他回頭看了一眼底下那片石棚。

「冊子只有一個人看得到。」

「牆是所有人看得到的。」

那天辰時,四十六個人扛著兵器上了坡口。

問題馬上就來了。

那面石壁是風化過的,摸上去掉渣。刻一個字下去,邊上就跟著崩一小塊。

「刻不了。」溫照雪蹲下去,用手摳了一下,「這面牆撐不住。」

「刻到一半整片會掉。」

君不凡走過去,把手掌貼在那面牆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三步,坐了下來。

「你幹什麼。」

「老子撐著。」

他把那口沉在丹田底下的水攤了出去。

不是往前推。

是往裡貼——貼進那面牆的每一道裂縫,把它們一條一條托住。

那不是壓,也不是打。

那是扶。

那面石壁上原本一直在落的細渣,停了。

葉清妍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

沒有掉。

「能撐多久。」她問。

君不凡沒有回答。

他只說了一句。

「開始刻。」

第一個上去的是趙小七。

他不識字。

所以葉清妍在旁邊唸,他照著劃。

第一筆歪得不成樣子——跟他在兵塚裡刻王五斗那三個字一模一樣。

第二筆好一點。

第三個名字之後,他不再抖了。

第二個上去的是周三。

第三個。

第五個。

到了午時,三十二個人全在牆上。

有人用斷刀,有人用撬棍,有人用鑿子。

葉清妍把記重者那支刻刀交了出去——她自己站在旁邊唸名字,一個一個唸,唸得很慢,很清楚。

礦區的人是巳時開始來的。

第五排先來。

馬六站在牆下看了很久,然後回頭喊了一聲。

第三排來了。

第七排來了。

到了未時,坡口站了兩百多個人。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

他們是來認名字的。

「這個我認得。」

「哪個。」

「第四行第七個。跟我同一年進來的。」

「他叫什麼。」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

那個人低下頭。

「我們都叫他老瘸。」

葉清妍把冊子翻到那一行。

「趙德山。」

那個人愣了很久。

「趙德山。」他跟著唸了一遍。

「我跟他睡了六年上下鋪。」

他說完就蹲了下去。

不是哭。

是那種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叫了六年的那個,根本不是名字的痛。

杜安是申時來的。

他沒有帶炭筆。

他抱著那本新冊子,站在牆下最外圈。

「你來刻?」楚烈問。

「我不刻。」

「那你來幹什麼。」

杜安翻開新冊,露出裡面幾頁抄好的東西。

「我來核。」

他走到牆邊,指著第二排某一個名字。

「這個號寫錯了。」

「哪裡錯。」

「三百七十六,不是三百六十七。」

刻那一行的人抬起頭,很不服氣。

「差一個號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杜安道。

「什麼關係。」

「那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張了張嘴,把鑿子放下了,重新刻了一遍。

日頭往西走的時候,牆上已經刻滿了三分之一。

君不凡坐在原地,一動沒有動過。

葉清妍過去看了兩次。

第一次她按了他的脈。

第二次她什麼都沒說,只把水放在他旁邊。

「他撐了幾個時辰。」溫照雪問。

「四個。」

「還撐得住嗎。」

葉清妍沒有答。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知道了也沒有用——那個人不會停。

她不是怕他撐不住。

她怕的是他撐得住。

酉時,牆下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有兩個人扶著第三個人,從第七排那個方向慢慢走過來。

中間那個很瘦,兩隻手垂在身側,走一步要停半息。

宋沉整個人僵住了。

「陳石。」

那個人沒有應。

他走到牆下,抬起頭。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兩隻手一直垂著,一次都沒有抬起來過。

他不能刻。

可他來了。

三年沒有挪過位置的人,走了七排的路,站在那面牆下面。

坡口沒有人說話。

宋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陳石開口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又乾又啞。

「還沒完。」

宋沉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天黑之前刻完了一半。

君不凡就在那一刻突破的。

沒有異象。

坡口兩百多個人裡,沒有一個發現。

只有葉清妍看見他背後那面牆,忽然穩了一下——像有人在底下多墊了一塊石頭。

那一刻他丹田底下那片水沒有變多。

是變沉了。

他撐了四個時辰,撐的不是牆,是牆上正在被人一筆一筆刻進去的東西。

以前他的力氣是用來壓的、砸的、打的。

這一次它的用途是讓別人能寫字。

那片水在這一刻自己往下坐了一層。

五重。

沈葬天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老人才開口。

「你這一重,來得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什麼都沒有打。」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看著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打是為了讓人閉嘴。」

「這是為了讓人開口。」

「老子以前只會前面那一種。」

亥時,最後一批人散了。

牆上刻了四百一十七個名字。

還有一欄空著。

那是杜安畫的線——線的另一邊,要刻那一百四十個。

「明天再刻。」溫照雪道。

「不。」君不凡站了起來。

「今天刻完。」

他走到那條線旁邊,把那本舊冊翻到人事欄。

「今天刻。」

「為什麼。」

「因為那一百四十個沒有死。」

他抬起頭。

「沒有死的人,不能只有一半名字掛在牆上。」

葉清妍拿著冊子,開始唸第一批。

三十個。

第二批。

四十五個。

唸到第三批第十一個的時候,她停住了。

坡口所有人都回頭。

葉清妍握著冊子,臉色一寸一寸變了。

「怎麼了。」

她抬起頭。

「這個名字。」

「哪個。」

葉清妍沒有唸。

她只是把冊子轉過來,指給君不凡看。

君不凡低頭。

人事欄,第三批,第十一行。

那一行寫著三個字。

陳石。

「調走了?」溫照雪的聲音很輕。

「調走了。」

坡口所有人同時往一個方向看。

那個三年沒有挪過位置的人,剛剛才被人扶回第七排。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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