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陣我不破,洞我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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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斷。」
葉清妍把這三個字說了第三遍。
「斷哪裡都一樣。那條繩子已經是一整根了,你從任何一處下刀,三十個人一起散。」
「那就等。」楚烈道。
「等三天,陣填滿,宮外那批人全變成外圈的第三十一到第四十。」溫照雪道。
「那就先把宮外的人帶走。」
「帶去哪。」溫照雪反問,「這座殘城十三天內出不去。你帶他們走,那個陣就換一批別的來收。」
楚烈罵了一句,罵到一半自己停了。
因為他知道她說得對。
宋沉一直沒有說話。
他蹲在門柱後面,眼睛盯著外圈那三個他認得的同門,看了很久很久。
「有沒有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啞,「只救幾個。」
「沒有。」葉清妍道。
「一個都不行?」
「他們現在是一個人。」
宋沉閉上了眼睛。
君不凡一直靠在門柱上,沒有加入討論。
他在看那個洞。
一尺寬,黑得看不見底。血氣繞著圓走一圈,就有一縷被它吸下去。
一圈。
一縷。
再一圈。
再一縷。
他忽然開口。
「這個洞在吃東西。」
「廢話。」楚烈道。
「所以它是嘴。」君不凡道,「不是陣眼,不是祭壇,就是一張嘴。」
葉清妍猛地抬頭。
她跟得最快。
「你想幹什麼。」
「我不斷那條繩。」君不凡從門柱後面站起來,「我換那張嘴。」
大廳裡安靜了三息。
「什麼意思。」宋沉問。
「意思是那條繩子繼續繞,一圈都不停。」君不凡道,「只是繞完之後掉下去的那一縷,不進那個洞了。」
「進哪?」
君不凡沒有答。
葉清妍已經站了起來,臉色極差。
「進你?」
「妳先別急著問。」
「我為什麼不能問——」
「因為妳問了,我也不會答。」
兩個人隔著三丈對看。
過了很久,葉清妍才慢慢把手裡的銀針收回袖子。
「那你告訴我一件我可以問的。」
「妳說。」
「這件事做完,你還站得住嗎?」
君不凡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騙我我聽得出來。」
「我沒騙妳。」他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把所有人趕到了門柱外面。
「都出去。」
「憑什麼。」楚烈瞪他。
「憑老子要幹的事,有人在旁邊會分心。」君不凡道,「還有第二個原因。」
「說。」
「那個管這座陣的人,一定就在附近。」他指了指穹頂那片黑,「他要是看見你們五個站在圓邊上,他不會出來。」
「他要是看見你一個人呢?」
「那他一定會出來。」君不凡咧嘴一笑,「因為我正在搶他的飯。」
沒有人再說話。
五個人退到門柱之外,藏進兩側的陰影裡。
宋沉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君不凡。」
「嗯。」
「他們三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記著。」君不凡道,「等一下你自己告訴他們。」
大廳裡只剩他一個。
君不凡走到圓邊,蹲下來,看著那個一尺寬的洞。
洞很安靜。
安靜到讓他想起礦洞最深處那口沒有蓋子的井——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裡,所有人都繞著走,沒有人問底下是什麼。
「你確定?」沈葬天問。
「不確定。」
「那你還做。」
「我看見那三十個人自己跪下去的樣子了。」君不凡道,「老東西,我在礦洞裡跪過。你知道最難受的是哪一點嗎?」
「你說。」
「不是疼。」
他把手按在圓紋外緣。
「是所有人都覺得,你本來就該跪。」
他頓了頓。
「我到現在還恨那句話。」
沈葬天沉默了一息。
「代價你算過沒有。」
「算過。」
「說。」
「三十個人份的血氣,加上這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髒東西,一起往我肚子裡灌。」君不凡道,「我肚子裡那塊爛肉會漲。漲多少我不知道。」
「還有一件你沒算。」
「說。」
「你一旦接上,就不能停。」沈葬天的聲音很沉,「你停一息,那個洞就會回來,繩子就會繼續細。」
君不凡笑了。
「那不是跟前兩天一樣嗎。」
「哪裡一樣。」
「都是站著不能走。」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老子熟。」
他把手插進了那個洞。
——不是真的插進去。是把吞天之力壓成一條線,順著洞口往下鑽,鑽到那股吸力的正上方,然後——
橫在那裡。
擋住。
血氣繞完第一圈,那一縷照例往下掉。
掉到一半,被截住了。
轟。
君不凡整個人晃了一下。
那一縷不多,可它是三十個人的。裡面有三十種味道、三十種溫度、三十條命裡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它們一起湧進他的丹田。
太滿了。
痛得他第一個念頭是把嘴張開,把這口東西全吐出去。
他沒有吐。
第二圈來了。
第三圈。
第四圈。
他不能停,不能吐,不能後退半步。他只能站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吃下這三十個人正在被抽走的命,然後把它們死死壓在體內。
血從他鼻子裡淌下來。痛得像有人在裡面擰。
丹田外緣那塊冷硬的東西開始漲。
拇指大。
雞蛋大。
拳頭大。
「夠了。」沈葬天道。
「不夠。」
「君不凡——」
「洞還在。」他咬著牙,「我一鬆手,它就回來。」
「你會被撐爆。」
「那也得撐到有人來換我。」
他抬起頭,看向穹頂那片黑。
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大廳裡撞出回音。
「出來吧。」
「你的飯,我吃了三十口了。」
回應他的不是聲音。
是氣味。
一股極淡的藥味,從大廳側面的陰影裡飄出來——那是煎過三次以上的藥渣才會有的焦苦。
一個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四十上下,灰袍,左臉頰有一塊舊燙傷。
他的手裡沒有兵器。
他手裡拿著一只藥杵。
那個人走到圓邊,隔著二十丈看著君不凡,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
是心疼。
「你在浪費。」他說。
「什麼?」
「那些氣。」灰袍人指了指圓紋,「要走三圈才收得乾淨。你這樣一圈就搶,前面兩圈的火候全白費了。」
君不凡看著他。
「你他媽在跟我講火候。」
「我在講可惜。」那人道,「三十個人,湊齊不容易。」
「備。」
君不凡把這個字咀嚼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淡,卻讓灰袍人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你叫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
「不說也行。」君不凡道,「我猜你姓丹峰。」
灰袍人的臉抽了一下。
「不。」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急,「我不是丹峰的人。我被趕出來十七年了。」
大廳裡安靜了一息。
「十七年。」君不凡重複。
「葛青。」那人道,「丹峰外院廢藥房,管了八年廢丹。他們說我手不乾淨。」
「你手乾不乾淨?」
葛青沒有答。
他只是抬起手裡那只藥杵,指向圓心。
「這座陣不是我做的。」
「那是誰做的。」
「我不能說。」
「為什麼。」
葛青看著他,眼神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因為說了,就輪到我跪下去。」
就是這一息。
楚烈從左側陰影裡撲了出來。
葛青反應極快,藥杵一橫,一蓬灰霧當場炸開——可他撲的方向不對。
因為溫照雪的劍已經在右邊。
月無音的鈴響在他頭頂。
葉清妍的三根銀針從正前方射進灰霧,走的是他吸氣時必經的那條線。
宋沉最後一個到。
他沒有出招。
他只是伸手,一把揪住葛青的衣領,硬生生把人從灰霧裡拖了出來,摔在地上。
「我三個師弟在那邊跪著。」
宋沉的聲音在抖。
「你告訴我,他們吃的丹是誰給的。」
葛青趴在地上,被葉清妍的針封住了半邊身子,說不出話。
他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圓心那個洞。
看向站在洞邊、渾身是血、卻一步沒退的君不凡。
那個眼神裡沒有恨。
是一種近乎羨慕的東西。
君不凡沒有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
第一百三十七圈。
血氣繼續繞,繼續掉,繼續被他一口一口接住。
那三十個人還跪著。
沒有一個死。
也沒有一個醒。
而在他丹田最深處,那塊已經有拳頭大的冷硬東西,正一寸一寸往外撐。
撐得他肋骨底下,開始發出很輕的聲音。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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