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星髓入骨,我來當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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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灰光照不進兵塚。

君不凡在坡口上站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回來。」楚烈問。

「不知道。」

「那我們什麼時候該進去找你。」

君不凡想了一下。

「不要進來。」

「你他媽——」

「聽著。」君不凡打斷他,「這底下的字是刻給一個人看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一次只亮一個人腳下那一級。」

楚烈沒話了。

「一個人。」溫照雪道。

「對。」

「你上一次一個人下去,回來的時候丹田裡多了一塊石頭。」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君不凡指了指那條長廊。

「這次底下沒有活人。」

「那更糟。」

「怎麼說。」

「活人會講價。」溫照雪道,「死的東西只會照規矩辦。」

「那正好。」君不凡道,「老子最會的就是讀規矩。」

葉清妍沒有攔他。

她從藥囊最裡層取出那張油紙,那層粉還在。

「拿著。」

「這是妳的預警。」

「你在底下,我在上面。」她把油紙塞進他手裡,「圓陣要是開了,你那張先動——你在低處。」

君不凡看了她三息。

「妳想得比老子細。」

「我一直比你細。」

他往下走了很久。

一開始還在數石階。

數到八百多的時候他不數了——不是累,是那個數字已經沒有意義。

兩側的兵器牆在某一級之後忽然低下去。

不是斷。

是矮了。

再往下三十級,牆只到他的腰。

再往下十級,沒有牆了。

兵器全在地上。

不是躺著。

是站著。

刀尖朝下,插在地裡,一把挨著一把,插滿整片地面,一直插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幾千把。

全部立著。

君不凡忽然想起那天長廊深處那一聲。

很多東西同時立起來的聲音。

原來不是在他們下來的那條路上。

是在這裡。

他往前走。

沒有一把動。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他才發現,這些刀尖不是隨便插的。

每一把都對著同一個方向。

不是對著他。

是對著這片地的正中央。

正中央坐著一個人。

坐了很久了。

那已經不是人——衣服爛成了灰,肉早就沒了,只剩一具骨頭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塊石台上,兩隻手還搭在膝蓋上。

右手裡握著一把刻刀。

刻刀的刃磨掉了一半。

君不凡在他面前三步停下。

「打擾了。」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這輩子沒對任何活人說過。

石台正面有字。

刻得歪,收尾拖了一道長痕。

君不凡認得這隻手——工坊區那面牆角的七個字,就是這隻手刻的。

那七個字是:不成器者,入塚。

這裡刻的是四個字。

「火要人給。」

君不凡蹲下去,盯著那四個字。

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他想到的是北城那個地下大廳。三十個人跪成一圈,血氣被擰成一條,繞著圓走,每繞一圈細一點。

他想到工坊區那面帳。

用量:二十、三十、三十、四十五。

單位是人。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罵完覺得不夠,又罵了一遍。

「他們不是想出來的。」

「他們是抄的。」

刻這四個字的人死在這裡。

他坐得端端正正,手裡握著刻刀,把最後四個字刻完才停。

他刻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刻完就沒了,而後面總會有人來看。

他等了幾百年。

等到一個從礦區爬出來的雜役。

君不凡在那具骨頭前面坐了下來。

他知道這很蠢。

可他還是開口了。

「你叫什麼。」

沒有人答。

「行,不說就不說。」

他伸手把石台上的灰抹開一點。

「老子問你一件事。」

「你刻那七個字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沒人會來了。」

還是沒有人答。

「你知道。」君不凡道,「你要是不知道,就不會刻在牆角那麼低的地方。那個高度只有跪著的人看得見。」

「你不是留給搬兵器的人。」

「你是留給下一個跪在這座城裡的人。」

沒有風。

那具骨頭也沒有動。

可君不凡忽然覺得,這幾百年裡他大概不是第一個在這裡開口的人。

他只是第一個蹲下來的。

石台後面有一道槽。

跟爐心那六道不一樣——那六道是往裡匯的,這一道是往外流的。

槽底有東西。

淡金色。

硬了。

君不凡伸手摸了一下。

冷的。

那是星髓。硬得像石頭,貼在槽底,厚不到半寸,順著槽一路鋪進黑暗裡。

他忽然明白這座塚為什麼會有幾千把只差一步的兵器。

料在這裡。

形在這裡。

爐也在這裡。

沒有人給火。

那個煉兵的人死在自己的爐前面,手裡握著的不是錘,是刻刀——他最後做的事不是煉,是留話。

「老東西。」

識海裡沒有聲音。

第二天了。

君不凡沒有再叫。

他蹲在槽邊,看著那條淡金色的線。

要化開它得有火。

他沒有火。

他有的是另一樣東西。

君不凡把手掌按在槽底那層星髓上。

然後他開了。

不是燒。

是吞。

那層硬掉的淡金從他掌心貼著的那一小塊開始鬆——不是融,是被抽走。一絲一絲,順著他的掌紋往上爬。

他吞過髒東西,吞過穢氣,吞過三十個人繞不下去的那一縷。

這是第一次,他吞的東西是乾淨的。

乾淨得他整條手臂都在響。

那東西過了手腕,過了肘,往上走。

到肩的時候,它沒有往丹田去。

它拐了。

它往骨頭裡去。

沒有火焰。

沒有光。

君不凡整個人卻像被丟進了一座看不見的爐子——不是外面燒,是裡面燒。

每一根骨頭都在響。

不是斷的響。

是被反覆敲打過的響。像有人拿著錘子,從裡面一寸一寸敲他的骨頭。

他咬著牙,一聲沒出。

痛不痛。

痛。

可他很清楚,這種痛跟這五天所有的痛都不一樣。

以前的痛是身上缺了東西。

這一次是多了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

槽底那條淡金色的線,短了一截。

不是全部。

只有他手掌按著的那一小段,不到一尺。

君不凡把手收回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沒有傷。

沒有燙痕。

什麼都沒有。

他握了握拳。

骨頭裡有東西。

「老東西,你要是聽得見。」

他對著那片空掉的識海開口。

「這一筆沒有代價。」

「所以你欠老子一個解釋。」

識海裡還是沒有聲音。

他站起來,試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那道槽的上方,隔著三寸,什麼都不碰。

槽底那層硬掉的星髓,融了一小塊。

不是他吹的,也不是他碰的。

是他手上有熱。

君不凡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後他咧了咧嘴。

「火要人給。」

「行。」

「老子給。」

他說完這三個字的時候,這片地上響起了一聲。

不是鏽。

不是立起來。

是轉。

幾千把插在地裡的兵器,同時轉了半寸。

原來全部對著正中央的刀尖,現在全部對著他。

君不凡站在那具骨頭旁邊,四面八方都是刀尖。

沒有一把過來。

它們在等。

只有一把沒有轉。

那把在他自己背上。

黑刀安安靜靜地躺在鞘裡,一動都沒有。

君不凡回頭看了它一眼。

「你在等什麼。」

它沒有答。

「行。」他伸手把它按了回去,「幾千把都要老子,就你不要。」

「那老子偏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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